夜色如墨,宫城西北角的清凉殿却亮起了灯火。
萧景琰站在殿门前,望着那扇斑驳的朱漆门,久久没有动。今夜是奉旨入宫——散朝后,皇帝让人传话,让他戌时来清凉殿。
来做什么,没说。
但他隐隐猜到。
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头还是那副模样。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汝窑花瓶和青铜小鼎。窗下的古琴“焦尾”还在原处,琴弦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皇帝背对着门,站在那架古琴前。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脸。短短几日,他仿佛又老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更深,鬓边的白发更密。
“坐吧。”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萧景琰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身子。
皇帝也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两杯茶。
“这清凉殿,”他环顾四周,轻声道,“朕有十二年没来过。上次来,是你母后刚走那几天。”
萧景琰没有说话。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今日朝上,你看到了?”
萧景琰点头。
“看到就好。”皇帝放下茶盏,“那些人,怕你,恨你,也巴结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景琰沉默片刻,道:“因为儿臣赢了。”
“赢?”皇帝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你以为这是赢?景琰,朕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萧景琰,目光幽深如潭。
“你扳倒三皇子,清洗康亲王一党,提拔寒门子弟。在旁人眼里,你权倾朝野,风头无两。可你知道,那些跪在你面前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萧景琰没有说话。
皇帝一字一句:“他们在等。等你出错,等你失势,等你从高处摔下来那一天。然后,他们会扑上去,把你撕成碎片。”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不是吓你。”皇帝继续道,“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起来,也见过太多人倒下。那些爬得最高的,往往摔得最惨。因为他们站得太高,看不见脚下的悬崖。”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
萧景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收手?”
皇帝摇头。
“不是收手,是看清。”他道,“你要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盯着。你提拔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日后的隐患。你信任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他看着萧景琰,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也是无奈。
“朕当年,就是太相信人,才会让你母后……”
他没有说下去。
萧景琰的心揪了一下。
“父皇,”他轻声道,“母后的事,不是您的错。”
皇帝苦笑。
“不是朕的错,是谁的错?朕是皇帝,朕若真心想查,早就查出来了。可朕没有。朕为了朝堂稳定,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白白死了。”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这些年,朕每晚都梦见她。梦见她刚入宫时的样子,梦见她弹琴时的样子,梦见她……最后躺在那里,拉着朕的手说,‘萧衍,我不怪你’。”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角那一滴泪。
萧景琰从未见过父亲流泪。
他怔怔看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抹去那滴泪。
“不说这些了。”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朕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接下来这一年,你会比过去十年更难熬。”
萧景琰看着他。
“那些世家,不会甘心。”皇帝缓缓道,“康亲王虽然倒了,但康家还在。安亲王、庆亲王虽然降了爵,但他们的人脉还在。三皇子虽然入了狱,但他在军中的旧部还在。这些人,会像暗处的毒蛇一样,等着咬你一口。”
萧景琰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北戎。”皇帝继续道,“慕容弘通敌的证据虽然查清了,但北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开春之后,边境必有战事。到时候,朝中会有人借机攻讦你——说是因为你查盐政案,逼反了慕容家,才惹来边患。”
萧景琰眸光一凝。
“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不仅要准备好应对朝堂上的暗箭,还要准备好应对边境的战事。”
他从案上取过一份密报,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接过,展开细看。
密报是从北境送来的,落款是陆啸云的父亲、老将军陆霆的旧部——现任北境守将周明。
“……北戎左贤王近日频繁调动兵马,似有南下之意。据细作回报,其部已集结骑兵三万,粮草充足。开春后,必犯云州……”
萧景琰合上密报,面色凝重。
“三万骑兵。”
“这只是先头部队。”皇帝道,“北戎若倾巢而出,可调动十万控弦之士。我北境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八万。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父皇,儿臣想去北境。”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去打仗?”
“儿臣不是去打仗。”萧景琰摇头,“儿臣是想去看看。看看那边的局势,看看那边的将士,看看……有没有办法,不让这一仗打起来。”
皇帝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你想和谈?”
“不一定。”萧景琰道,“但至少要试试。若真打起来,无论输赢,苦的都是百姓。儿臣不想看到边关百姓,像当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皇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年北戎南下,屠了三个边镇,杀了两万多百姓。那一年,萧景琰五岁,他抱着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烽火,告诉他:“景琰,记住这些。总有一天,你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如今,那个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说出“苦的都是百姓”这样的话。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好。”他道,“你若想去,就去。但有一点——你要活着回来。”
萧景琰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道,“梅雪寒走了,你知道吗?”
萧景琰点头:“知道。”
“他走之前,托人给朕带了一句话。”皇帝看着他,“他说,‘雪衣的孩子,比你好’。”
萧景琰一怔。
皇帝轻笑一声,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他说得对。”他道,“你确实比朕好。朕当年,没有勇气查下去的案子,你查了。朕当年,不敢得罪的人,你得罪了。朕当年,保护不了的人,你保护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古琴前,轻轻拂去琴弦上的灰。
“你母后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那架古琴前。
琴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
“父皇,”萧景琰忽然道,“儿臣有一事想问。”
“说。”
“当年,您爱过母后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轻开口。
“爱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爱到不敢查她是怎么死的。爱到这些年,不敢来这清凉殿。爱到……每次想起她,心里都疼得睡不着。”
萧景琰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父亲这些年对他不闻不问。
不是不爱。
是不敢爱。
怕爱了,就会想起她。
怕想起她,就会恨自己。
“父皇,”他轻声道,“母后不会怪您的。”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龙戏珠,母亲留下的遗物。
“因为这个。”他道,“母后留给儿臣的遗言,只有八个字——‘好好活着,别恨你父皇’。”
皇帝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在掌心轻轻摩挲。
良久,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雪衣……”他喃喃道,“对不起。”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烛火跳动,映着父子两人的身影。
一个苍老,一个年轻。
一个满是愧疚,一个满是释然。
窗外,夜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将清辉洒在清凉殿的屋顶上。
十二年了。
这座宫殿,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不是那个弹琴的女子。
而是她的儿子。
和那个终于敢面对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