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亚心带柚柚下楼散了散步。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算浓烈,薄薄地铺在青石板小径上,无风,暖融融的,倒也难得惬意。
柚柚举着昨天买的彩色风车,攥着小短腿哒哒地跑,风车转得呼呼响,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寻常的时光里,踏实又安稳。
亚心跟在身后,脚步慢悠悠的,目光追着柚柚的身影,心思却悄悄飘远。
回到家,便听见洗衣机正安安稳稳地转着,低沉的嗡鸣隔一阵轻响一下,成了家里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把柚柚交回李母手里,才想起手机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床头。
她走进房间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连串未接来电 —— 全是陆一汀打来的的电话,最近一通,就在十五分钟前。
亚心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秒接。
“亚心!”一汀的声音传来,背景是车辆行驶的平稳噪音和导航冷静的提示音,显得她语气里的焦灼格外突兀,“你总算接电话了!你这两天跟姚星联系了吗?”
姚星?亚心一怔,下意识想到前几天未接的电话和之后杳无回音的信息。
“我正在从A市开车回榕城,马上过隧道了,”一汀语速很快,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发生什么事了?” 亚心语速也不由自主加快。
“昨天下午,姚星突然打给我,接起来后就一直在哭,问什么也不说,就说自己头疼,眼睛闭不上……我安慰了她好半天,后来她那边才勉强挂了。昨晚睡前我发信息问她,一直没回。今天一早打她电话,开始是不接,后来直接关机了!
亚心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所以姚星先找了她。
而她,因为那点残留的、别扭的自尊,因为觉得对方或许并不真正需要她的回应,就那样搁置了。
“她很少这样……”她哑声说。
“就是啊!所以我很担心!”一汀的声音绷紧了,“亚心,你先过去看看吧,对了,你知道她家具体住哪儿吗?我只记得是在榕城西翠湖花园小区靠近中间的那栋。”
“翠湖花园……”亚心快速在记忆里搜索,似乎有点印象。“我知道那个小区,但具体哪一栋哪一户……”她卡住了,心底升起对自己的恼火。这么多年朋友,她竟然连对方具体住址都没记清。
“我大概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下高速。你先想办法问问地址后先过看看?”一汀的安排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亚心还沉在自责里,压根没来得及开口。
一汀问“还是……你等我下了高速去接你,我们一块过去。”
一起过去?
亚心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要去吗?当然。可是……她去了能做什么?她不是一汀,没有那种不管不顾驱车百里、直接拍门的气势。
她甚至不确定,此刻满面尘灰、刚从自身泥沼里挣扎出来的自己,有没有力量去面对另一个可能正在崩塌的世界。一丝怯意混着自我怀疑,让她喉头发紧。
“……好。”
那句藏在舌尖的犹豫,终究被对姚星的担忧压了下去。
一汀显然没察觉她的迟疑,许是专注着路况,压根没想过她会推脱,语气依旧干脆:“嗯,保持电话畅通!”
那股不容分说的笃定,像一只轻而有力的手,推着她往前。
挂了电话,因新洗衣机漾开的那点浅淡安稳,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亚心僵在客厅中央,满心茫然。该去问谁要地址?母亲或许知道些端倪,可她不想让姚星的私事,变成邻里闲谈的闲话;老家亲戚更是绕远,只会徒增是非。
她强迫自己沉下心,走回房间。
目光扫过床下一些旧箱子,心头猛地一动 —— 同学录!
她蹲下身翻出箱子,指尖因急切微微发颤,飞快翻到姚星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黑色墨水还透着当年的干净。
地址栏里,工整写着小区和楼栋门牌号;旁边 “最好的朋友” 那一栏,少女笔迹认真又清晰,落着她的名字:李亚心。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只顿了极短一瞬,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心口最软的地方,有点痒,有点涩,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温热。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
来不及细辨这瞬间翻涌的复杂滋味,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围巾,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厨房方向急急喊:“妈,我出去一下,朋友有急事!” 话音未落,人已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快步卷出了门。
……
小区里楼宇排布齐整,葱郁的绿植绕着楼间铺展,管理得井然有序。
她循着门牌号找到对应的单元楼,楼下门檐两侧,还挂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透着几分与她此刻心绪格格不入的喜庆。
一路上紧绷的心弦,在走出电梯、面对那扇深色防盗门时,却骤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夹杂着紧张的忐忑。
同学录上那行“最好的朋友”,电话里自己那句冰冷的质问,这些日子带着刻意的疏远。如今站在这里,更像是一种迟到的、笨拙的奔赴。
她按下门铃,隐约听见里面的电视声。
几秒后,一位面容疲倦、眼带血丝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是姚星的父亲。
他疑惑地看着亚心。
“叔叔您好,我是姚星的同学,我叫李亚心。请问姚星在家吗?我们联系不上她,很担心。”亚心尽量让声音平稳。
姚父还未答话,里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姚母已快步走到门口。
亚心记忆中优雅从容的姚阿姨,此刻头发微乱,眼眶红肿,看到亚心,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立刻带了哽咽:“亚心!是亚心来了!太好了,你快来看看星星,她……”
“阿姨,姚星怎么了?她在房间吗?”亚心心往下沉。
“在,在她自己屋里……昨天我又说了她几句重话,肯定是伤着她了……”姚母的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懊悔与后怕,“从昨晚开始就锁着门,怎么叫都不开,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和她爸一晚上没合眼,就怕她……这孩子,心思重,我们说什么她都往心里去,可我们也是着急啊……”
“我和她爸怕她出事,想找强行开开门,可她隔着门喊,让我们别管她,说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姚母带着哭腔的诉说,带着歉意的眼泪滚滚流,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亚心刚刚结痂的心上。反锁房门,拒绝沟通,用沉默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关在门外……这场景的轮廓,她如此熟悉。
虽然原因未必相同,但那种将自我封闭起来的绝望感,让至亲之人揪心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最后一点犹豫和怯懦,在这熟悉的场景前烟消云散。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掂量自身能量的疲惫者,也不仅仅是朋友情谊,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感同身受,她不完全明白姚星具体遭遇了什么,但她明白那种被压垮后只想躲进壳里的滋味。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着。
“阿姨,叔叔,我可以去她房间门口看看吗。”亚心的声音异常清晰坚定。
跟着姚星父母,穿过整洁的客厅,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亚心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先是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耳朵贴近门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姚星?星星?”
门内一片沉寂,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门外的亚心又轻轻唤了几声,声音里那丝努力克制的急切,像羽毛般搔刮着寂静。
“星星,是我,亚心。你听得见吗?”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应,心不断下沉时,门内终于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一个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问询:“亚心,是你吗?”
“是我!”亚心立刻应道,手掌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内静了一下,然后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门外的亚心怔了怔,胸腔里那股复杂情绪翻涌上来,又被她用力压下去,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怎么会……”
旋即,她又抬高音量,清晰地说:“星星,你让我进去,可以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短暂的静默。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姚星红肿的眼睛从门后缝隙露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团湿透又皱巴的纸巾。一直屏息关注的姚母脸上瞬间闪过惊喜,刚要上前,却被一旁的姚父牢牢拉住胳膊,无声地摇了摇头。
亚心快速扫了一眼,转头对姚母轻声说:“阿姨,有没有吃的或者温水?我拿进去。”
姚母恍然,慌张地想去张罗,姚父却已默默将一杯温水和一碟点心递到了亚心手里。
亚心侧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落锁的轻响仿佛将外界的狂风暴雨暂时隔绝。
姚星蜷坐回床上,双臂环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缓缓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眼神里盛满了无助、愧疚和一种近乎依赖的脆弱。
来时路上反复组织好的理性说辞,那些自以为经历过便能从容劝慰的底气,在这一刻猝然溃散。
熟悉的酸楚涌上鼻尖,她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处,传来隐秘的共振。
“……地上有点乱,抱歉。” 姚星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停顿了很久,才接着说,“……谢谢你还愿意过来看我。”
这声道歉与感谢,像一记轻锤,敲碎了亚心心里那点别扭的矫情。
她下意识往地上扫了眼,揉皱的纸巾、散落的绒毛毯、歪在一边的小玩偶乱糟糟堆着,心里更是一揪,鼻子瞬间酸涨,眼眶也红了。
她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绒毛毯,挨着姚星的床沿轻轻坐下。
她伸手揽住姚星冰凉单薄的肩膀。
“为什么要说谢谢?”亚心的声音也染上了湿意,“星星,你怎会觉得我不来?”
两人靠得很近。
姚星听她这么一说,眼泪登时又涌了上来,大颗大颗无声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怎么都止不住。
亚心望着她,眼眶也跟着红得发烫,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只伸手把姚星搂得更紧,掌心贴着她的肩,一点点送过去笨拙又实在的暖意。
就这样,两个女孩依偎着,借着彼此的暖意,终于放任情绪哭在了一起。
哭声渐渐轻缓下来时,亚心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怕惊扰到姚星,动作放得极轻,慢慢掏出手机 —— 是一汀发来的消息:「我马上到小区了。你在星星家了吗?见到她了吗?」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仍在小声啜泣的姚星,指尖飞快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在。在她房间。」
消息刚发出去后,不一会儿屋里的安静就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
姚星本就绷着的神经被惊动,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泪落得更密。亚心立刻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嗓音放得极柔,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 别怕,是一汀来了,我们都在这儿……”
门外很快传来轻缓的开门声。
房间里,姚星埋在她肩头,把积压许久的委屈、迷茫与伤痛,全借着泪水一股脑宣泄出来;亚心则安安静静抱着她,像一方安稳的小岛,稳稳托住她所有的崩溃。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一汀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满心急切,声音隔着门板轻轻传进来,又急又柔:
“星星…… 星星!我来了?”
亚心感觉到怀里姚星的身体微微绷紧,哭泣也暂时止住了,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她低声说:“是一汀吗?”
茫然带着一丝不确定地看着亚心,似乎还没完全从自己的情绪漩涡里抽离,去反应这个事实。
亚心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松开搂着她的手臂,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一汀就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两人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一汀急切地询问:“她怎么样?”
亚心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一汀没多话,径直走到床边。姚星蜷缩在那里,眼睛又红又肿。将手里拎着纸袋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手臂一伸,结结实实地把姚星搂住了。
“姚星星,”她把脸埋在姚星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可吓死我了。”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人跑了似的。
姚星被她这样一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头翻涌起更浓的委屈与歉疚,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冒,只哽咽着吐出一个字:“我……”
“嘘”一汀打断她,松开手,胡乱抹了下自己的眼睛,盯着姚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还关机。你不知道我这一路怎么开的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怕你出点什么事。”她语气有点急,眼神里的担心却真真切切。
姚眼泪又涌了出来,混杂着愧疚,刚哽咽着吐出“对不起……”三个字,一汀立刻松开了她一点,一汀吸了吸鼻子,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耍宝和自夸:“不过你别说,我的技术真的是杠杠的,我比导航预计的时间还要快。”
“要不,我去当女赛车手吧。想当初你第一次坐我的车,吓得嗷嗷叫,你再看现在,那还得是我,才能这么又快又稳地赶到!”她扬起下巴,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亚心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一汀这熟悉的、用插科打诨来驱散阴霾的样子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岔,缓和气氛,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
果然,姚星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邀功”弄得发愣,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有点哭笑不得。
见姚星渐渐止住了哭声,一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语气放得极柔:“吃东西了没?从昨晚到现在,该饿了吧?”
姚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还泛着未褪尽的红。
亚心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连忙指着床头柜,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阿姨他们拿了水和一些点心,就是没敢催你吃……”
一汀没接话,转身拎起地上的纸袋,打开来,里面装着几个精致的点心盒。
“路过你以前最爱的那家店,给你带了肉松小贝。” 她拿出一个递到姚星面前,声音软了些,“你以前能一口气吃三个呢。”
装着不同口味的肉松看着格外诱人,姚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低哑:“…… 还不想吃。”
“啊?”
“没事,不想吃也没关系。” 一汀也不勉强,自己先拿了一个,又转头冲亚心眨了眨眼,笑着说:“喏,亚心,这个原味的是你喜欢的,咱俩吃,可不能浪费!”
亚心会意接过,两人就站在床边拆开包装,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一汀还一边吃一边品评:“嗯,这个牛肉的肉松小贝还是那么好吃……,我还买了海苔肉松。”
姚星看着两人竟自顾自吃了起来,全然把她晾在一旁,先是一懵。再瞧她们吃得香甜的模样,她腮帮子不自觉微微鼓起,几分被无视的小气恼缠在心头,又被那股甜香勾得心里别别扭扭的。
亚心适时地拿起一个牛肉松口味的,递到姚星面前,语气平常地问:“牛肉松的,吃吗?只有两个呢,不吃的话……”
“……吃。” 姚星几乎是抢在她说完之前,带着点赌气似的脱口而出,手已经伸了过来,接住了那个小贝。
一汀和亚心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三人就这样,或站或坐,在略显狼藉的房间里,慢慢地、安静地分食着那袋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肉松小贝。甜咸交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也稍微冲淡了空气里凝滞的悲伤和沉重。
姚星小口吃着,虽然依旧沉默,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亚心吃了几口,起身说:“我去倒点水。”她拉开门出去,很快端了三杯温水回来。路过客厅时,她朝一直等在那儿的姚星父母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两位长辈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回到房间,关好门。
等姚星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又喝了几口温水,脸上总算褪去几分苍白,漾出一点浅淡血色,一汀才收敛了刚才的玩笑神色,表情变得认真而温和。
她望着姚星,声音平缓沉稳,裹着朋友独有的踏实暖意:“好了,星星。现在能跟我们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吗?不管是什么,说出来,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渐渐地,姚星压抑的抽泣声慢慢平息,她用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仍带着颤抖,却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留在榕城,是真心疼我、爱我,就算平日里管得严,也都是为我好…… 从小到大,读书、选学校,甚至穿什么衣服,他们都事事替我考量,怕我走弯路,怕我吃亏……”
她顿了顿,竭力压着的情绪又翻涌上来,语速也快了几分,“可他们这次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像钉子似的扎进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一汀眉头紧锁,满眼都是心疼。
亚心默默攥住姚星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一声没吭,只静静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