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景琰从清凉殿回来后,便一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北境的密报。三万骑兵,开春南下——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
门推开,陆啸云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却仍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进门后,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末将有话要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陆啸云向来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今夜这般郑重其事地深夜求见,必有大事。
“起来说话。”
陆啸云起身,却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案前,直视着萧景琰。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末将今日,想跟殿下说几句心里话。”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密报,靠进椅背,静静看着他。
“说。”
陆啸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殿下知道,末将是陆家独子,父亲陆霆镇守北境三十年,三年前病逝于任上。末将从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朝堂上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见过太多人——有功勋卓著的老将,因为朝中无人,被小人陷害,含冤而死。也有忠心耿耿的边军,因为粮草不济,被北戎屠戮,尸骨无存。末将的父亲常说,边关的将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死后无人记得。”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末将这些年,一直想做一件事。”陆啸云看着他,“想找一个值得追随的人,一个能让边关将士死得其所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末将遇见过很多人。有皇子,有亲王,有权倾朝野的大臣。可他们嘴里说着边关重要,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位子、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前程。只有殿下……”
他忽然单膝跪地,再次跪下。
“只有殿下,在查盐政案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北境将士的粮草可曾短缺’。只有殿下,在看到那些通敌的证据时,想的是‘边关百姓会不会因此遭殃’。只有殿下,方才从清凉殿回来,案上摆的还是北境的密报。”
萧景琰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陆啸云,你这是……”
“末将是想告诉殿下,”陆啸云抬起头,目光灼灼,“无论殿下做什么,末将都跟着。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万劫不复。因为末将知道,殿下心里装着的,不止是那个位子。”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陆啸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只有赤诚和坚定。
萧景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陆啸云心头一暖。
“起来。”萧景琰起身,亲自扶起他,“堂堂侍卫亲军司指挥使,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陆啸云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末将不会说话,只会说这些粗话。殿下别见怪。”
萧景琰摇摇头,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你方才说,你父亲常讲,边关将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他缓缓道,“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陆啸云一怔:“殿下怕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怕辜负。”
陆啸云不解。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我怕辜负那些相信我的人,怕辜负那些为我死的人,怕辜负……我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这世上,最难还的债,就是信任。别人把命交给你,把心交给你,你若辜负了,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啸云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殿下不是在说边关的事。
殿下是在说——
说他。
说他们。
说那些跟着他的人。
“殿下,”陆啸云一字一句,“您不会辜负的。”
萧景琰看着他。
“因为您不是那样的人。”陆啸云道,“末将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太多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殿下是真心。所以末将才敢把命交到殿下手上。”
萧景琰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好。”他道,“陆啸云,你这份心,我记下了。”
陆啸云咧嘴一笑,抱拳道:“末将不要殿下记着,末将只要殿下好好的,咱们一起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落回那份密报上。
“北境的事,你怎么看?”
陆啸云收敛笑意,正色道:“三万骑兵,只是先头。北戎若真要打,至少能调动八万以上。我北境守军八万,若据城而守,能撑住。但若要野战,胜算不大。”
萧景琰沉吟道:“若我去北境,你觉得能做什么?”
陆啸云想了想,道:“殿下若去,有两件事可做。一是鼓舞士气——将士们知道朝廷有人来,会更有斗志。二是查清内奸——慕容弘虽然倒了,但他在北境经营多年,肯定还有余党。这些人不除,开战后必成大患。”
萧景琰点头。
和父皇说的一样。
“那你呢?”他问,“若我去北境,你跟不跟?”
陆啸云笑了。
“殿下这话问的,”他道,“末将方才说的话,殿下当耳旁风了?”
萧景琰也笑了。
“好。”他道,“那就一起走。”
窗外,夜风吹过,卷起一片雪沫。
屋里,两人相对而坐,烛火跳动。
一个主子,一个臣子。
可此刻,更像并肩而行的战友。
陆啸云起身告辞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殿下,谢长渊那小子,知道您要去北境吗?”
萧景琰摇头:“还没告诉他。”
陆啸云嘿嘿一笑:“那小子肯定急得要死。他伤还没好利索,殿下若不带着他,他能把王府拆了。”
萧景琰失笑。
“他那性子,也不知道随谁。”
“随他爹。”陆啸云道,“谢老将军当年在边关,也是这个脾气。打仗冲在最前面,骂人骂得最凶,可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服他。”
他顿了顿,又道:“谢长渊虽然莽,但忠心。殿下带着他,不会错。”
萧景琰点点头。
陆啸云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夜空中的那弯冷月,忽然想起母亲的那首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母亲,您的故乡,儿臣替您去看过了。
那些害您的人,儿臣替您讨了债。
如今,儿臣要去北境了。
去您当年没去过的地方。
去做您当年没做完的事。
您在那边,会看着儿臣吗?
会为儿臣骄傲吗?
月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像是某种回应。
又像是某种沉默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