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正午总是裹挟着一种紧绷的暖意。阳光透过食堂巨大的落地窗,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鸟鸣在窗外的树梢声嘶力竭,却怎么也穿不透这层玻璃,只能化作一阵嗡嗡的背景音,淹没在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里。
夏阮柠端着餐盘,目光在熙攘的人群里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四人桌旁。林晓雨正朝她用力挥手,胳膊肘支在桌面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旁边的顾沐沐则安静地捧着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是高三以来雷打不动的午餐节奏。夏阮柠给自己定下了严苛的日程,早上六点半的晨读,晚上十一点的睡前刷题,一整天被试卷和公式填得满满当当。只有这半小时的饭点,是她允许自己从题海中抽离的片刻喘息。她把餐盘轻轻放下,筷子刚要碰到餐盘边缘,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属于男生的谈笑声。
那声音并不喧闹,甚至带着一点平日里特有的漫不经心,是李烨他们的声音顺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夏阮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斜对角的那张长桌。
隔着几张餐桌,有七八米的距离,中间隔着晃动的人影和升腾的热气,她却依然能一眼认出他——陈砚辞
他就坐在那张桌子的主位,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周多没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比记忆里更加锋利,原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添了几分清冷。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李烨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不锈钢餐盘的边缘。
只是这一周多,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
直到今天。他就坐在那里,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近得仿佛只要她站起身,就能穿过这层薄薄的空气,走到他面前。
夏阮柠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边。
李烨和赵嘉禾坐在他身边,像是一群人里的活跃分子。李烨大大咧咧地把书包往椅背上一甩,高声说道:“说真的,兄弟们,咱们也好久没像今天这样,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了。高三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都快忘了饭是什么味儿了。”
他的话音落下,桌子旁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没有平日里的哄笑,也没有插科打诨。
赵嘉禾捧着碗,安静地吃着菜,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李烨自己说完,也挠了挠头,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而陈砚辞,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吃着,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认真。他的筷子很稳,夹起一块土豆,精准地送进嘴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照不进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里似乎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盛满了她读不懂的疲惫与沉重。
他看起来很疲惫。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累,不是熬夜刷题后的困倦,而是心事重重、身心俱疲的憔悴。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无论多好的睡眠都无法掩盖的痕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让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闷。
夏阮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她知道,他一定很难。
从那天晚上,救护车呼啸着带走他和他的母亲开始,这一周多的煎熬,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更别说一个还在备战高考的高中生。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碗里的饭菜。可是筷子夹起的青菜怎么也送不进嘴里,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了斜对角那张桌子上传来的、细微却沉重的呼吸声。
那一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烨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地放下筷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看着陈砚辞,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算了,吃吧。吃完赶紧回教室,下午还有理综测验。”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夏阮柠食不知味,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她偷偷抬眼,余光里始终定格着陈砚辞那个沉默的背影。直到林晓雨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发现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怎么了阮柠?没胃口吗?”林晓雨压低声音,关切地看着她,“今天中午的糖醋排骨挺好吃的,你尝尝。”
“不了,不太饿。”夏阮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扒拉了两口米饭,“我先回教室了,你们慢吃。”
走出食堂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更加刺眼,夏阮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和汗水的味道,这是高三独有的气息。可她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她不知道陈砚辞这一周是怎么度过的。
他的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母亲怎么样了? 一个要面对高考的学生,却要分出如此多的精力去应对家庭的变故,他撑得住吗?
下午的课,夏阮柠过得浑浑噩噩。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分析着高考作文的立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在她眼里却变成了一团乱麻。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那个中午在食堂里沉默吃饭的身影,飘向那天晚上他踉跄着登上救护车的画面。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
直到讲台上的老师停下了讲课,用一种温和却带着提醒意味的语气说道:“夏阮柠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夏阮柠猛地惊醒,“腾”地一下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黑板上的题目,那些汉字明明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天书。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道题是关于……”老师见她答不上来,并没有严厉批评,只是耐心地提示了几个关键词。
可夏阮柠还是听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其中也包括后桌赵嘉禾的。她的窘迫和慌乱,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好了,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讲。”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夏阮柠狼狈地坐回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同桌顾沐沐投来担忧的目光,却没有力气去回应。她趴在桌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夏阮柠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要去找李烨。 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有李烨最清楚。她必须问清楚,陈砚辞到底怎么了。
教学楼里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夏阮柠一路小跑,来到了理科班的门口。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李烨一个人还在座位上收拾着书包。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理综试卷塞了满满一抽屉。
听到脚步声,李烨抬起头,看到是夏阮柠,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有些意外地问道:“阮柠?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吗?”
“李烨,我想问你点关于陈砚辞的事。”夏阮柠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李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走到教室门口,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这一周,经常请假。”李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感,“基本上,隔三差五就会往老师办公室跑一趟。有时候是上午请假去医院,有时候是下午。每次回来都脸色不好看,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夏阮柠的心猛地一沉。
“跟他家有关。”李烨再次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他家里现在情况不太好,他妈妈……总之,他压力很大。”
说到这里,李烨顿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不敢问具体是什么事,也知道李烨不会说。但她明白了,明白了那些频繁的请假,明白了陈砚辞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明白了那天晚上他眼里的恐惧。
原来,他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一切。“那他的学习……”夏阮柠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是啊,学习。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学习还重要吗?
李烨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他也没落下太多。就是缺的课自己补,晚上熬夜啃书本。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死磕到底。”
李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夏阮柠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一句“别担心”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她只能站在那里,感受着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酸涩和心疼。
“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夏阮柠低声说道,转身准备离开。
“阮柠。”李烨叫住了她。夏阮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李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郑重地叮嘱了一句:“别想太多。他能处理好。”
夏阮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快步走出了理科班的教学楼。
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把跑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夏阮柠慢慢往班级走,脑子里全是李烨刚才说的那些话。
“经常请假”“家里情况不好”“压力很大”“熬夜”。这些词语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海里不断闪过,每一幕都让她心里揪紧。
他明明已经那么累了,明明要花那么多时间在医院和家里,竟然还在拼命追赶落下的进度,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阮柠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文科班的楼梯口时,她停下了,扶着冰冷的栏杆,向下望去。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了深邃的蓝色。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是她行动的信号。
整个晚自习,夏阮柠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她手里的笔飞快地在试卷上划过,刷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见到陈砚辞。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夏阮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收拾起了书包。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书本、试卷、笔袋一股脑地塞进书包,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阮柠,你走这么急干嘛?不等晓雨了吗?”同桌顾沐沐被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
“不了,我有点事先走。”夏阮柠说完,她背上书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教室。
夏阮柠决定去看看陈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