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芦苇荡边的泥地还泛着湿气。楚昭言站在高坡上,药耙扛在肩头,药囊轻晃,手里那枚黑漆漆的令牌刚被他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三次,像是怕丢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嘴上喊得响:“本人楚昭言,今日持魔教巡天令行走天下!”声音尖亮,活像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疑难杂症、奇毒怪蛊,尽管来寻!诊金好说,可以刷令!”
话音未落,远处尘土扬起。
一队人影疾步而来,脚步整齐,衣衫各异,有穿灰袍的,有披蓝巾的,有背剑的也有提刀的,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发亮。领头的是个白须老者,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走着还喘着粗气,显然一路快跑而来。
“可是……咳咳……手持魔教巡天令的楚少侠?”老者抱拳,嗓门洪亮,震得旁边蜻蜓都歪了道。
楚昭言一愣,差点把药耙当拐杖拄地上。
没等他答话,老者忽然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八旬老头,倒像练过几十年扎马步的武夫。紧随其后的十几人齐刷刷跟着跪下,膝盖砸进泥里啪啪作响,齐声高呼:“我等奉各派掌门联名之命,特来迎您出任武林盟主!”
楚昭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幸亏及时用药耙撑住地面,才没当场滚下坡去。
“啥?!”他声音劈叉,“盟主?!哪个盟?丐帮还是菜帮?!”
“自然是正道武林盟主!”老者仰头,目光灼灼,“您手持魔教重宝巡天令,慑服魔教长老于荒野,此乃天命所归,群雄共仰!”
“我不是——”楚昭言摆手,“我是捡的!真捡的!就在那堆草里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块搓澡板!”
“少侠不必谦虚!”另一名中年汉子激动插话,眼眶发红,“昨夜我亲眼见您立于高坡,宣告持令行走天下,气势如虹,宛如神将降世!此等胆魄,岂是凡童所有?”
“那是风大把我吹站稳了!”楚昭言急了,“你们看我这身板儿,八岁小孩,饭量还没你们一顿酒大,怎么当盟主?我要是站台上打个盹,底下人不得以为我练功走火入魔?”
“昔年孙思邈七岁辨百毒,九岁开方救人,名动江湖!”白须老者肃然起身,捋须正色,“年龄岂能限英雄?君既有令在手,又有镇压魔头之威,便是天选之人!”
“可我没打他啊!”楚昭言抓狂,“我就说了几句难听话,他自己气跑了!这也能算战绩?”
“以口退敌,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上上之策!”老者激动抚掌,“楚少侠智勇双全,正是我正道急需之领袖!”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果然少年英才!”“难怪魔教闻风丧胆!”“这孩子眼神多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楚昭言环顾四周,发现这些人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试探,是真的准备把他抬走的那种认真。
他退后两步,药耙横挡身前,像举盾牌:“我不行!我才八岁!连鸡都杀不了!上次想宰只病鸭换药钱,结果鸭子比我跑得快,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心怀仁善,不忍杀生,此为医者仁心!”老者叹道,“更证明您德行兼备,堪当大任!”
“我不是因为仁善!”楚昭言脱口而出,“是因为它翅膀硬,我腿短!”
没人听。
一名青年弟子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捧上一块红布包裹的木牌:“此为临时盟主令,请少侠收下!明日各派齐聚,共议讨伐魔教总坛大计,需由您亲自主持!”
楚昭言盯着那块牌子,心想这要是拿回去当柴火烧,估计能煮熟两个红薯。
“真不行啊……”他继续摆手,语气都快哭了,“我连自己药囊里的药都分不清哪味治头疼哪味治拉肚子,让我领导武林?这不是害我嘛!”
“少侠太谦了!”又一人上前,是个背着长剑的中年人,一脸忠义,“您既得巡天令,必有过人之处。我们不求您立刻指点江山,只请您暂代三日,主持大局,待局势稳定,再议更替人选。”
“三日?”楚昭言眼睛微眯。
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三日时间,够他打听哪些药材紧缺,哪些门派有藏书阁,哪些地方能免费吃饭睡觉。再说,谁见过八岁盟主发号施令?这身份要是不用,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上门的护身符。
他嘴上还在推辞:“三日也不行!我还有病患要治,有炊饼要买,有破庙要回,忙得很!”
“您放心!”老者豪迈挥手,“从今日起,您饮食起居自有各派轮流供养!药资器械,全部包办!只需您出面主持正义,其余琐事,皆由我等代劳!”
楚昭言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药囊。
里面除了几根干草、半包蜜丸,就只有那枚烫手的巡天令。
现在外面又要给他塞一块红布包的木牌。
他感觉自己像个刚捡到金元宝就被全村人围着喊“老爷”的乞丐,捧着钱不知道该藏还是该花。
“我真的不合适……”他喃喃道,脚下却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小步,像是踩进了泥潭,又像是踏上了台阶。
老者见状大喜,转身挥手:“搭台!铺毯!请盟主登座!”
十来个人立刻行动起来,从背囊里掏出木板、红毯、旗杆,咔咔几下就在高坡旁搭了个简易木台,虽粗糙但规整,四角还插了写着“正道”“除魔”“卫道”“扬善”的小旗。
楚昭言看着那台子,心想这速度,不去开连锁茶馆真是浪费人才。
“请楚盟主上台暂坐,接受众家敬意!”老者躬身伸手,姿态恭敬。
“我不上!”楚昭言扭身就走,“我还有事!我得去捡药渣!”
两名弟子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护送”上来,看似搀扶,实则架胳膊。
“少侠莫慌,只是暂坐片刻,让大家看看您风采,鼓舞士气!”
“对对对,就一会儿,拍张画像传回各派就行!”
楚昭言挣扎两下,发现这两人手劲极大,显然是练家子,再闹下去估计得被直接抬上去。
他索性停下,叹了口气:“那……我就先管三天?三天后我要是干不好,你们再换人!不准赖账!”
“谨遵盟主令!”老者带头跪拜,其余人齐刷刷俯首。
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楚盟主千岁!”
“正道有救了!”
“魔教末日到了!”
楚昭言被架上台,药耙拄地,小身子站在红毯中央,风吹乱了他那歪扭的小髻,药囊微微晃动,银针在暗处轻颤。
他低头看着一张张诚挚面孔,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大声喊“盟主赐训”,有人掏出纸笔记话,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明天该穿什么衣服来参会。
他忽然咧嘴一笑,大声道:“那我就先管三天!三日后若无成效,你们拆台子散伙,我回破庙继续捡药渣!”
众人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激动:“盟主谦逊!”“果然是真高人!”“这格局,绝了!”
楚昭言站在台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嘴角微扬,眼中无喜无惧,只有一丝极淡的冷光掠过。
台下,一名弟子正往木牌上描字:“武林盟主——楚昭言”。
墨迹未干,风吹得纸页轻抖。
他望着那名字,心想:这三天,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不查清楚哪些门派有《灵枢》残卷,算他白穿越一回。
正想着,老者又捧来一套崭新衣裳:“这是特制的盟主袍,尺寸按您身形赶制,还请换上。”
“我不换!”楚昭言往后缩,“这麻衣穿着舒服,透气!”
“不合礼仪!”老者坚持,“盟主临众,岂能衣衫褴褛?”
“我就这样!”楚昭言梗着脖子,“你们要是非要我穿金戴银,我现在就跳河!河水就在这儿,说话算数!”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老者妥协:“罢了,容您暂着旧衣,但盟主令请务必佩戴。”
那块红布包着的木牌被强行挂在他脖子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歪。
“各位。”楚昭言清了清嗓子,一手拄药耙,一手扶木牌,“既然你们非要我当这个盟主……那我先说两条规矩。”
全场安静。
“第一,我不杀人,不打架,不下命令。谁要报仇雪恨,自己找人打去,别报我名字。”
“第二,谁要供奉,可以,但必须给干货。米面药材书籍,少给我送香烛纸马那一套,烧了我也收不到。”
人群愣住。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高见!”
“这才是真正的清修之主!”
“不贪不占,一心为民!”
楚昭言看着他们激动的脸,心里默默补了第三条:**谁敢在我任期偷我的药,我让他一辈子打喷嚏。**
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药耙拄地,药囊轻晃,胸前挂着沉甸甸的盟主令,身后是猎猎小旗,眼前是群情激奋的正道豪杰。
一个八岁孩童,被一群成年人簇拥跪拜,画面荒诞得像是说书人喝多了编的段子。
但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这是一场刚刚开场的局。
而他,已经坐在了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