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芦苇荡边的泥地还泛着湿气。楚昭言站在高坡上的临时木台中央，药耙拄地，胸前那块红布包着的盟主令沉甸甸地压着他瘦小的肩膀。台下众人跪拜如潮，掌声雷动，喊着“楚盟主千岁”“正道有救了”，声音震得旁边草叶都在抖。
他嘴上说着“我就管三天”，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帮人既然非认他当头儿，总不能光喊口号不给饭吃。米面药材书籍得安排上，最好再弄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别让他晚上睡破庙还得防蛇。
正想着，忽然听见台下有人低声嘀咕：“八岁娃娃，真能担大任？”
“怕不是个摆设，上来就发两条规矩，倒像是个账房先生。”
“我看悬，连剑都拿不动，怎么统领群雄？”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风一吹，全钻进了楚昭言耳朵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虎牙。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最好的回应，是让人亲眼看见他能干什么。
他拄着药耙往前走了两步，小身子在红毯上晃了晃，忽然抬手一指台下人群：“你！那个腿上缠布条、拄剑站着的，别躲，说的就是你。”
被点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弟子，身穿灰蓝短打，左腿从小腿到膝盖裹着厚厚绷带，脸色发青，额角冒汗，显然是强撑着没倒下。他一愣，指着自己鼻子：“我？”
“对，就是你。”楚昭言声音清亮，“你这伤早该排毒了，现在瘀血入络，热毒积聚，再拖三天，这条腿就得锯掉。你是想继续站这儿当英雄，还是想回山门躺着啃窝头？”
全场顿时安静。
那弟子身后一名白须老者 stepped forward，眉头紧锁：“少侠此言差矣！我徒已服过清毒散，敷了金疮膏，伤口每日换药，怎会恶化至此？莫不是危言耸听，哗众取宠？”
楚昭言也不恼，慢悠悠打开腰间药囊，哗啦一声倒出七八根细长银针，排在木台上，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我不吓人。”他抬头，眼神清澈又笃定，“你们不信，我治给你们看。只扎三针，半个时辰内肿退热消，若无效——”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你们把我扔进河里都行，我保证不扑腾。”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窃笑：“这孩子疯了吧？”
也有人摇头：“黄口小儿懂什么经络？”
可更多人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根银针。
楚昭言跳下木台，药耙往旁边一靠，蹲到那弟子跟前，伸手掀开他裤脚。伤口果然发黑，边缘泛紫，轻轻一按，脓水混着黑血就渗了出来。
“啧。”他咂舌，“你们门派大夫是不是瞎？这都烂到筋膜了还敢用温补膏？不怕烧穿骨头？”
那白须老者脸色铁青，还想反驳，楚昭言已捏起一根银针，手腕一抖，快如蝶舞，三针接连刺入膝侧三穴——阳陵泉、足三里、委中，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那弟子哎哟一声，本能想缩腿，却被楚昭言一手按住膝盖：“别动！动了我扎偏，你以后放屁都漏风。”
众人哄笑，紧张气氛为之一松。
片刻后，只见黑血顺着针尾缓缓流出，原本滚烫的皮肤竟开始降温。有人不信邪，偷偷摸了把那弟子小腿，惊得差点跳起来：“凉了！真凉了！刚才还烫手呢！”
“再等等。”楚昭言眯眼看着针尾血色渐淡，“等血变红，热退三成，才算稳了。”
一刻钟不到，那弟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青灰之色褪去大半，呼吸也顺畅起来。他试着动了动腿，虽然还有痛感，但那种钻心的灼热感已消失无踪。
“我……我能站了！”他声音发颤，扶着剑慢慢直起身，左腿竟真的能承重！
台下瞬间炸了锅。
“神了！”
“这真是银针治好的？”
“他才八岁啊！比我孙儿还小两岁！”
白须老者瞪大眼睛，盯着楚昭言的手，嘴唇哆嗦：“这……这是灵枢针法？失传几十年的‘三进两停’手法……你怎么会？”
楚昭言拔出银针，随手在衣角擦了擦，塞回药囊，一脸懵懂：“啊？什么灵不灵的？我就随便扎了几下，以前看老乞丐这么干，学了个样子。”
“老乞丐能懂这个？”有人嘀咕。
“别说了，快让楚盟主看看我的胳膊！”
“我师兄断了两根肋骨还没醒！”
“我师妹摔下山崖，脑袋嗡嗡响，能不能针一针？”
一下子，七八个伤员围了上来，有包扎手臂的，有拄拐的，有头上缠布渗着血的，七嘴八舌求治。
楚昭言也不推辞，一一问症，分批施针。有人咳嗽不止，他针列缺；有人头晕目眩，他刺风池；有人筋脉抽搐，他用缠丝针轻振曲池。手法娴熟，快准稳，每一针下去，不过片刻便见成效。
一个满脸灰败的老武师，原本气息微弱，针后睁眼坐起，第一句话竟是：“给我来碗肉粥，饿死了。”
围观者大笑，随即鼓掌更响。
“楚盟主，您太厉害了！”
“这才是真正的医道圣手！”
“八岁就有这本事，将来不得飞升？”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敬畏或形式，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楚昭言站在人群中，小脸微微仰起，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夸赞，心里美得冒泡。他悄悄把手伸进药囊，把几根用过的银针藏得更深了些——这可是他的吃饭家伙，万一被人偷去研究，下次就没法装傻充愣了。
“哎呀，你们别夸了。”他挠头，一脸羞涩，“我就是碰巧学了点皮毛，哪懂那么多。要不是你们受伤，我也用不上这些。”
“谦虚！”白须老者激动拱手，“少年英才，德艺双馨，实乃我正道之福！”
“对！从今往后，谁再说楚盟主是摆设，我跟他拼命！”
“盟主令在，谁敢不服？”
楚昭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扫视人群，发现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已从怀疑转为信赖，甚至有个拄拐的老头，远远看见他，竟主动躬身行礼。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脖子上这块沉甸甸的盟主令，似乎真有点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了摸药囊。这几根银针，不仅能救命，还能换饭吃、换情报、换地位。那些门派藏着的医书、药材、秘方，迟早都是他的。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既然你们非要我当这个盟主……那我再补充一条规矩。”
众人竖起耳朵。
“第三，谁要供奉，可以，但必须写清楚药材名称和产地。别拿一堆乱草糊弄我，说什么‘百年灵芝’，结果是树根晒干染了色。我记性不好，但银针认得出来——扎错人，可是要出人命的。”
这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笑声。
“高明！”
“这才是务实之人！”
“不贪虚名，只求实利，合我胃口！”
楚昭言咧嘴一笑，转身走回木台，药耙一扛，小身子站得笔直。阳光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药囊轻晃，银针在暗处微微反光。
他望着眼前这群欢呼雀跃的武者，心中默念：这三天，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等他把各派底细摸清，药材收齐，再想下一步。
正想着，远处芦苇丛中，一阵微风拂过，草叶轻摇。
一道黑影悄然伏在坡下洼地，目光死死盯住高坡上的小小身影，手中刀柄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