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锅底灰抹在天边,芦苇荡的风开始带凉气。楚昭言还站在高坡木台上,药耙拄地,小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敲了敲针匣机关——咔哒一声轻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台下人早散了,欢呼声也歇了,只剩几个守夜弟子在远处搭帐篷,火堆刚点起来,噼啪作响。他没动,眼睛盯着东南方向那片洼地。草叶被风吹得一浪接一浪,跟刚才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眼,不是错觉。
他装作整理药囊,低头时眼皮一垂,心里默念:“开。”
读心术像井水往下渗,无声无息铺开。四周杂音乱哄哄的:有弟子嘀咕晚饭吃什么,有老头抱怨蚊子多,还有人在偷偷骂盟主太小不好使唤……都是废话。
但他等的那句,来了。
“……小鬼……手段诡异……得查清底细……不能让他坐稳……”
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锣刮墙,带着一股子阴狠劲儿,话里全是杀意残渣。楚昭言手指一紧,药囊差点掉地上。这嗓音他熟,上回差点被掐死的时候听过——独孤阎。
他差点笑出声。好家伙,魔教长老亲自蹲草丛盯他?也不嫌屁股潮?
可笑归可笑,他后脖颈的汗毛还是竖起来了。这老小子可不是来串门的。上次情蛊的事让他当众出丑,脸都绿了,现在不跑路反而回来偷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憋着更大的坏水。
楚昭言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哎呀,站太久腿酸。”说着打了个哈欠,小胳膊伸得老高,活像个熬不住的奶娃娃。他转身一蹦一跳地下了木台,药耙扛肩上,脚步歪歪扭扭,嘴里还哼起街头小孩常唱的歪调:“小郎中,背药箱,治好瘸子娶新娘——”
走两步,踢颗石子;再走两步,摸把野草塞嘴里嚼。十足一个八岁皮猴子。
可进了临时搭的草棚营帐,他立马变了样。帘子一放,背靠柱子滑坐到地上,药耙往怀里一搂,闭眼不动了。外头风声、人声、火堆爆裂声,全被他耳朵筛了一遍。东南洼地那边,安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少了。
他没再开读心术。用多了伤神,而且谁知道独孤阎这种老魔头有没有防备?万一察觉有人窥他念头,那就真露馅了。
他只在心里盘算:独孤阎要真想杀他,刚才台下那么多人簇拥,最容易混进来捅一刀。可对方没动,说明不想暴露,只想看。看什么?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还是看他身边有没有高手护着?
又或者……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整个正派一起倒霉的机会?
楚昭言睁开眼,借着帐外火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指节还没长开,可扎针时稳得跟铁钳似的。他慢慢从药囊里抽出三根银针,一根抹了麻沸散,黑乎乎的药膏裹满针身;另外两根带倒钩,是他师父留下的“缠命针”,一扎进去,肉能扯出三道口子。
他把麻沸针塞进左袖夹层,倒钩针藏右袖,动作轻得像放糖豆。然后重新躺倒,拿药耙当枕头,一只脚翘起来晃悠,嘴里哼起更难听的调子:“小乞丐,睡草堆,梦见馒头长腿飞——”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弟子巡逻路过。那人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是小盟主在哼歌,忍不住笑:“这孩子,累成这样还能乐呵。”
楚昭言翻个身,背对门口,嘟囔一句:“别吵,我梦里正吃红烧肉呢。”
弟子笑着走了。
等脚步远了,楚昭言才睁眼,盯着帐顶发黑的草茎。他知道,外面那双眼睛,还在。
半夜,风更大了。火堆熄了一半,营地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咳嗽和翻身声。楚昭言一直没睡,表面呼吸匀称,实则耳朵竖着,心悬在嗓子眼。
他悄悄运起读心术,这次不敢扫太广,只往东南洼地轻轻一探。
念头,来了。
“……明日随队进山……必经毒沼……时机正好……”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楚昭言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进山?毒沼?
正派明天是要进山,说是要搜魔教总坛,可路线还没定!怎么独孤阎就知道会过毒沼?
除非——这老小子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他咬住下唇,脑子转得飞快。独孤阎不冲他来,说明目标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正派队伍。毒沼那种地方,一脚踩空就能烂成骨头渣,要是再被人暗中推一把……一场“意外伤亡”,谁也怪不到魔教头上。
妙啊。
既除掉了正派主力,又不用脏自己手,还能让他这个“盟主”背上害死同道的黑锅。等他威信一塌,随便来个喽啰都能把他掀下去。
楚昭言冷笑一声,手指在药耙柄上敲了三下。好你个独孤阎,玩阴的是吧?可你忘了,老子能听见你心里那点破事。
他没动。
不能喊人。一喊,独孤阎立刻逃,线索断了。也不能派人去埋伏,万一打草惊蛇,对方换个地方动手,死的就是别人了。
他只能装傻。继续当他的八岁小萌主,明天跟着队伍走,走到毒沼边上,看看这老小子到底怎么收网。
但防人之心不能少。
他慢慢坐起身,从药囊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得他直咧嘴,可这是保命的“镇魂丹”,系统说能抗精神类邪术,他一直舍不得吃。现在顾不上了。
他又把药耙拆开,从空心杆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铜片,上面刻着歪七扭八的纹路——赫连姝给的“灵虚步”残片。他手指顺着纹路划了一遍,记下三处关键落脚点。虽然还没练熟,但关键时刻能闪一下,总比站着挨刀强。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把药囊紧紧搂在胸前,像抱个宝贝。外面风呼呼吹,草棚晃得厉害,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路。
走哪条?什么时候过沼泽?队伍谁打头?谁殿后?有没有人突然提议换道?有没有人“不小心”把他推前头去?
他一条条过,像翻医案册子。
越想越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叫。第一声,嘶哑;第二声,响亮。天快亮了。
楚昭言缓缓坐起,揉了揉脸,又恢复成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孩模样。他拉开帐帘,迎面撞上晨雾,湿漉漉的,像谁吐的一口气。
营地已经开始忙活。有人煮粥,有人捆包袱,有人 sharpen 刀剑——不对,是磨刀。他纠正自己,八岁小孩不会知道sharpen这个词。
他扛起药耙,慢悠悠往外走,路过几个正在绑腿的弟子。一人抬头:“楚盟主起这么早?”
“嗯。”他点头,“饿了,来讨碗粥喝。”
那人笑了:“您现在是盟主,还用讨?直接拿大碗盛!”
楚昭言咧嘴,露出小虎牙:“可我怕撑着,小碗就够了。”
他端着粥蹲在火堆边,一边吹一边喝,热气糊了满脸。眼角余光却一直瞄着东南洼地。草丛静悄悄的,没人影,也没动静。可他知道,那双眼睛,刚刚还在。
他小口喝粥,心里默念:独孤阎,你想看我什么时候踩进坑里?
行啊,我陪你演到底。
但你记住——
坑里那只手,未必是我伸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