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营地里锅碗叮当响,正派众人扛刀背剑,吆喝着整队。楚昭言蹲在火堆边,小手捧着粗瓷碗,稀粥热气直往脸上扑。他吹一口,喝一口,眼角却一直瞄着东南洼地那片芦苇丛。
草叶静得反常。
昨夜风大,今早却一丝不动,连虫都不叫。他记得自己睡前嚼的“镇魂丹”苦得舌根发麻,药效还在,脑子清亮得像被冷水泼过。他装作打了个哈欠,袖口一滑,三根银针已藏进指缝——两根带倒钩,一根抹了麻沸散,动作快得没人察觉。
队伍开始动了。白须老者拄着拐杖走在前头:“诸位,今日直捣魔教总坛!踏平贼窝,扬我正道威风!”
底下一阵应和,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楚昭言慢吞吞站起来,药耙往肩上一扛,小短腿跟在人群后头。泥路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眼睛盯着地面。走着走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对劲。
脚印太整齐了。
这是一条进山的老路,按理说该有野兽踩踏的痕迹,可眼前这条道上的泥痕,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更怪的是,两侧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压过一遍。再往前,沼泽边缘浮着几串气泡,位置也太规律了,每隔七步就冒一个,像是……有人在底下埋了管子。
他假装弯腰系鞋带,手指悄悄点向太阳穴,心里默念:“开。”
读心术无声铺开。
杂音涌进来:有人惦记待会儿能分多少战利品,有人担心老婆孩子没人照看,还有人琢磨待会儿要不要抢个头功……全是废话。
但他等的那一句,来了。
“……引他们进圈……别急出手……等全上了栈道……”
声音断续,阴冷,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狠劲。不是独孤阎本人,但肯定是他手下的人,藏在芦苇深处,脑中念头像毒蛇吐信。
楚昭言心头一紧,立马收了读心术。用多了伤神,现在不是浪费的时候。他抬头往前看,队伍已经踏上木板栈道。那栈道横穿毒沼,由粗木钉成,年久失修,走上去嘎吱作响。
“喂!小盟主,愣着干嘛?快上来啊!”前面有人回头喊。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来了来了,怕摔嘛!”说着蹦蹦跳跳往前赶,脚步轻快得像个真小孩。
可心里早就转开了。
这栈道是唯一的路,前后都被沼泽围着,中间最宽处有三十多丈,底下全是黑泥浆,人一脚踩空,连骨头都捞不回来。要是两边埋伏,箭一放,想退都退不了。
他越走越慢,落在队伍最后。前方白须老者还在大声鼓舞士气:“兄弟们!过了这片沼泽就是魔教老巢,今日我们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楚昭言鼻子猛地一抽。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气味——苦杏仁味。
他瞳孔一缩。
有毒!
“停下!有埋伏——”他大吼,声音尖得破了音。
可已经晚了。
“嗖嗖嗖——”
箭如雨下。
两侧芦苇丛猛地炸开,数十支黑羽箭从高处射出,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直扑栈道中央。前头几个刚拔刀的汉子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当场中箭,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接栽进泥沼,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人就没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烂了!”一个弟子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皮肤迅速发黑溃烂,血里泛出青黑泡沫。
“救我!谁来救我——”另一人刚开口,嘴角就溢出黑血,眼珠翻白,抽搐两下不动了。
楚昭言反应极快,话没喊完就扑向身边一个年轻弟子,两人滚倒在地,堪堪躲过三支毒箭。他半个身子滑下栈道,左脚踩进软泥,瞬间陷下半寸,赶紧用手撑住木板,往上爬。
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哀嚎、兵器落地声。活着的人乱作一团,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可栈道窄,挤在一起反倒谁都动不了。
楚昭言趴在地上,心跳如鼓。他抬眼一看,心凉了半截。
前方栈道尽头,一棵巨木横倒下来,把去路彻底封死。那是人为砍断的,切口新鲜,树皮还带着绿意。而他们来的方向,几块关键木板已被削断,悬在空中晃荡,根本没法回头。
这是要围杀。
他咬牙,迅速爬回栈道中央,背靠一根木桩坐定,药耙横在身前,像盾牌一样护住胸口。他一边喘气,一边飞快扫视四周。
幸存者大概二十来人,挤在栈道中段十丈范围内,人人带伤,眼神惊恐。有人拿着火把想照明,可雾太大,光晕只照出两三步远。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伤口都在颈、肩、胸等要害,显然是冲着致命去的。
他悄悄数了数活人,又看了看地形,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
前无路,后无退,左右是毒沼,头顶可能还有第二轮箭雨。敌人不急着补刀,说明在等——等他们自乱阵脚,等他们互相踩踏,甚至等他们自己跳进泥里送死。
他低头看脚下,泥沼正不断冒泡,频率比刚才更快了。那些气泡不是自然形成的,位置越来越密集,像是……被什么力量催动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吞下的“镇魂丹”。系统说过,这药能抗精神类邪术。可现在用它来防什么?迷魂瘴?蛊阵?还是某种能让人发狂的毒雾?
他不敢赌。
“都别挤!贴边站!”他突然站起身,小嗓门扯得极高,“谁再往前推,我就扎谁!”
众人一愣,看向这个八岁小孩。
“你算什么东西?闭嘴!”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怒吼,举刀就要往前冲。
楚昭言二话不说,袖中银针一闪,针尖直指对方咽喉。
那壮汉脚步一顿。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楚昭言冷冷看着他,小小的脸绷得紧紧的,“想活,就听我的。不想活,你现在就可以往前跑,看看能不能冲出去。”
那人瞪着他,最终悻悻退后一步。
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乱动。
楚昭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现在没人信他,可只要他还站着,就有机会。
他迅速清点人数,发现还能动的有十七人,其中五个重伤,两个轻伤,其余都是吓破胆的。武器散落一地,火把只剩三支,烟雾缭绕,视线极差。
他抬头看天,晨雾渐散,阳光勉强透出一点光斑。时间过去不到一刻钟,可感觉像熬了一年。
他低头看脚边一块木板,上面沾着一滴未干的毒血。他伸手一抹,指尖立刻发麻。好烈的毒。
这种毒,见血封喉,普通人撑不过半盏茶。可刚才中箭的人,有的还能惨叫几声,说明毒效被稀释过,或者……敌人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立刻死。
他在拖延时间?
楚昭言眼神一凝。
对了,敌人不急着杀光他们,是因为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要么是《灵枢残卷》,要么是……他这个“盟主”。
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慢慢蹲下,假装检查药囊,实则手指再次点向太阳穴,准备再开一次读心术。可就在意识刚探出的瞬间,脑袋一阵剧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捅进天灵盖。
他闷哼一声,差点栽倒。
不能再用了。今天才第二次开启读心术,身体已经吃不消。上次系统警告过,用多了会折寿,可现在顾不上了。
他咬牙忍痛,强迫自己清醒。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
他环顾四周,泥沼依旧冒泡,雾气未散,敌人没有下一步动作。这说明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或者一个人。
是谁?
他忽然想到昨夜那个念头——“等全上了栈道”。说明敌人一直在观察,直到所有人都进入包围圈,才动手。
那他们是怎么盯梢的?靠眼睛?不可能,雾这么大。靠声音?也不对,刚才那么吵,根本听不清脚步。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栈道两侧高出沼泽的土坡。那里长着几株歪脖子老树,枝干扭曲,树叶稀疏。其中一棵树杈上,挂着一片极不起眼的铜色反光。
他眯眼细看。
不是树叶。
是镜子碎片。
有人用镜子反射阳光,传递信号。
难怪他们能掐准时机。
楚昭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家伙,还挺专业。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药耙往肩上一扛,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了几步。
“小盟主,你干嘛?别乱动!”有人喊。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小声说,“我在听。”
众人屏息。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水泡声、伤者的呻吟,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敌人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土坡后面,也许躲在水下,也许……已经换了位置。
他低头看脚下泥沼,气泡越来越多,节奏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他忽然想起赫连姝给他的那块“灵虚步”铜片。虽然还没练成,但关键时刻或许能闪一下。他右手悄悄摸向药囊底层,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片边缘。
就在这时,前方泥沼“哗啦”一声,冒出一个黑影。
不是人。
是一只乌鸦,浑身漆黑,翅膀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根红色布条,扑腾两下,落在前方巨木上,歪头看着他们。
楚昭言瞳孔一缩。
那布条,是正派弟子腰带上的标记。
这只鸟,是从尸堆里飞出来的。
它盯着他们,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像是在……数人头。
楚昭言缓缓抬起手,药耙指向那只乌鸦。
“你家主人,让你来看我们死了几个?”他小声说,语气像在哄孩子,“回去告诉他,我还活着,而且——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