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上的风停了,雾还压着,像一块湿透的灰布罩在头顶。楚昭言趴在地上,药耙横胸,耳朵却竖得笔直。刚才那只乌鸦飞走后,四周安静得反常,连泥沼冒泡的声音都稀疏了。他知道,敌人在等——等他们动,等他们喊,等他们暴露还活着的痕迹。
可他不能等死。
他慢慢抬头,眼角扫过身边十七个活人。有的蜷缩着发抖,有的捂着伤口咬牙,更多的人眼神发空,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坐在木板边缘,手里的刀都握不稳,嘴里嘟囔:“完了……全完了……魔教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要不我喊一声投降?”
“你喊,我就扎你。”楚昭言冷不丁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戳进耳朵。
那壮汉一哆嗦,转头看他:“你说什么?!你才多大?懂个屁!老子闯江湖的时候你还在尿炕!”
“那你现在不是也尿裤子了?”楚昭言翻了个白眼,小短腿一蹬站起身,药耙往肩上一扛,“你看看地上那些尸体,死了多久了?浮着,没僵,也没沉。毒箭见血封喉,他们怎么还能抽搐半刻钟才断气?说明敌人不想你们立刻死。”
他指了指前方泥沼里一具半陷的尸身,手臂还搭在木板外,指尖泡得发白。
“他们在等活口说话,等我们自乱阵脚,好揪出领头的。或者——”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等我这个‘盟主’露脸。”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你……你是说,他们还没收网?”一个老者颤声问。
“不然呢?真想杀光我们,刚才第二波箭雨就该来了。”楚昭言耸耸肩,“他们怕错过什么重要东西,比如《灵枢残卷》,比如我这颗脑袋。所以——咱们不如给他们看点真的。”
他从药囊里抽出一根银针,在掌心一划。
“嘶——”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面不改色,把针尖在衣角蹭了蹭,抬眼环视一圈:“我能让人假死,呼吸停,心跳断,三个时辰后自动醒来。信不信?不信,先拿我试。”
说完,不等回应,他手腕一翻,针尖精准刺入自己天枢穴。
“噗通”一声,他直接仰倒,药耙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小……小盟主?!”有人惊叫。
老者赶紧扑过去,手指探他鼻下,没气。又摸他手腕,脉息全无。再看胸口,毫无起伏。
“真……真死了?”
“不可能!八岁小孩会这种邪术?”
“邪个屁!这是医术!”另一个轻伤弟子突然吼,“我在终南山听过传说,有种‘龟息针法’,能让人形同死尸,专破追魂索命局!这孩子……这孩子是认真的!”
楚昭言躺在那儿,其实清醒得很。他能听见每句话,也能感觉到血从掌心慢慢凝结。他知道这群人不信,那就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死而复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半盏茶功夫,他悄悄松了针。
眼皮一掀,坐了起来。
“哎哟,累死我了。”他揉揉脖子,一脸委屈,“躺着装死比扎针还费劲。”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炸了锅。
“活了!他活了!”
“神仙!这是神仙手段!”
“我信!我信了!快给我扎一下!”
楚昭言拍拍屁股站起来,摆手:“别急别急,一个个来。不过丑话说前头,假死期间要是真被人补一刀,我可不管。”
“那……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听我的。”他眯起眼睛,扫了一圈,“第一,脱衣服。”
“啥?!”众人瞪眼。
“脱外袍,盖脸上,装尸体。谁敢露出眼睛,我就让他真睡一觉。”他冷笑,“第二,重伤的先治,别假死没成功,真血崩了。第三,火把全灭,留点烟就行,遮味儿也遮影儿。第四,每人脚下垫半块木板,别被泥吸进去乱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两个失血过多的弟子面前,撕开布条紧紧扎住大腿伤口,又从药囊掏出草粉塞进他们嘴里。
“忍着点,这药苦。”
两人点头,疼得直抽气。
他取出两根细针,分别刺入二人天枢、神庭二穴。两人身体一软,呼吸渐弱,很快没了动静。
“好了,第一个成功。”他拍手,“下一个。”
接下来一刻钟,他像个小掌柜似的来回走动,挨个施针。轻伤的抗拒,他就威胁:“你不假死,敌人以为你还活着,第一个杀你。”
怕疼的犹豫,他就笑:“你爹妈生你下来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活的。”
终于,十二人全部进入假死状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和真尸混在一起,分毫不差。
剩下的五个轻伤者,他安排在外围,假装尸体压在他们身上,实则保持清醒,随时准备配合反击。
“记住,别喘粗气,别抖腿,连睫毛都别眨。”他蹲在中间,小声叮嘱,“等我信号,谁先动,谁就是替死鬼。”
“那你呢?”一人问。
“我?”楚昭言咧嘴一笑,把自己挪到栈道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药耙横在胸前,像守灵的童子,“我就躺这儿,装最显眼的那个死人。敌人要找‘盟主’,肯定先翻我。”
他说完,缓缓闭眼,放平呼吸。
风轻轻吹过栈道,木板吱呀作响。雾依旧浓,十七具“尸体”静静躺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覆灭。
楚昭言的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
他在等。
等那个脚步声,等那个呼吸,等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靠近。
他知道,不会太久。
果然。
远处土坡上,一片枯叶轻轻晃了晃。
接着,是第二片。
然后,是一串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干枝上,咔嚓,咔嚓,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把短刃,腰间挂着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他站在栈道入口,低头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嘴角一扬。
“呵,正派也不过如此,一窝蜂全交代了。”
他慢慢走进来,刀尖挑开一具尸体的外袍,看了看脸,又踢了踢腿,确认无反应。
再往前,是他同伴,陆续从两侧潜出,一共五人,全都屏息靠近。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中央,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
“这小子,就是新任盟主?”他蹲下,伸手要去翻楚昭言的眼皮。
楚昭言体内气血微动,但表面纹丝不动。
黑衣人手指刚触到他眼皮——
突然缩回,笑了。
“有趣。这么小的孩子,也配当盟主?”
他站起身,环顾一圈,低声对同伴说:“清点人数,割耳朵带回山去报功。尤其是这小孩,头割下来,腌好了送给教主下酒。”
另一人应声上前,抽出匕首,蹲在楚昭言身边,刀尖慢慢逼近脖颈。
楚昭言的右手,藏在药耙下,三根银针已悄然夹在指缝。
他心跳平稳,呼吸如死。
只等那一刀落下,便是反击的号令。
黑衣人举起刀,对准楚昭言咽喉。
“小东西,下辈子投胎,别掺和江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