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刀尖离楚昭言咽喉只剩半寸,风一吹,发丝都跟着颤。他能闻到那刀上泛着的铁锈味,混着泥沼湿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眼皮没动,心跳没乱,连指尖都没抽一下,可心里早骂翻了天:你大爷的,再往下半分,我这小命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但他不能动。
一动,前面十七个“死人”全得变真尸。
刀尖停住,那人低头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块肉。楚昭言药耙横在胸前,正好挡住胸口起伏,三根银针藏在指缝里,冰凉贴着掌心。他暗自把呼吸压到最慢,肺里像被石头压着,闷得发疼,可还得忍。
咔嚓——
远处枯枝断裂,声音清脆。
那人耳朵一动,抬头望向雾中。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脚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踩得稳,踏得狠,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上。
更多黑影从浓雾里走出来,一个个蒙面裹袍,腰间挂刀,手里拎着钩索、麻袋、割耳刀。他们分成两队,沿着栈道两侧散开,开始翻尸体,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干过无数回。
楚昭言眼角余光扫过去,心说好家伙,这是来收尸的,不是来补刀的。看来魔教真以为他们全完了。
他还没松口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冷笑响起:“正派精英?不过如此。”
那声音又沉又哑,带着股子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楚昭言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独孤阎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差点绷不住表情。这家伙上次被自己救了一命,转头就在他身上种蛊,要不是赫连姝出手,他早就变成爬虫饲料了。现在这王八蛋还敢大摇大摆走过来,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独孤阎一步步走近,靴底踩碎枯枝,咔嚓咔嚓,像在给他倒计时。他走到中央,环视一圈横七竖八的“尸体”,嘴角一扬,满脸得意。
“啧,这才多大点阵仗,就全趴下了?”他蹲下,刀背轻轻拍了拍楚昭言的脸颊,“这小鬼就是新任盟主?乳臭未干也配统领江湖?谁封的,尿裤子的时候吗?”
楚昭言睫毛一抖,差点睁眼骂回去。
你才是尿裤子长大的!老子八岁当太医署首席的时候,你还在山沟里啃树皮!
但他咬牙忍住了。
不能动,不能怒,不能露破绽。
他想起自己刚才定下的规矩:“谁先动,谁就是替死鬼。”这话是他对别人说的,现在轮到他自己守。
他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进肚子里,转而盯住掌心渗出的汗——那三根银针已经被汗水浸湿,滑溜溜的,万一脱手可就糟了。
他悄悄收紧手指,让针尾卡进虎口。
独孤阎站起身,背着手踱步,边走边下令:“都手脚麻利点,耳朵割下来装麻袋,脑袋砍了腌好带回去。教主最喜欢小孩头下酒,这颗留给我亲自处理。”
旁边一人应声上前,重新举起匕首,对准楚昭言脖子。
楚昭言心跳陡然加速,像擂鼓一样撞在肋骨上。他能感觉到血在太阳穴突突跳,可脸上依旧死气沉沉,连嘴角都没抽一下。
刀尖再次逼近。
这次更慢。
像是故意折磨人。
楚昭言脑中飞快过招:等刀落,立刻抬手甩针,第一根锁喉,第二根打腕,第三根直取眉心。然后翻身跃起,药耙横扫逼退左右,大喊一声“上”!
整套动作他已在心里演练三遍,熟得像吃饭喝水。
可他还不能动。
时机未到。
“等等。”独孤阎忽然开口。
那人一顿,刀悬在半空。
“让我再看看这小东西。”独孤阎又蹲下,伸手去翻楚昭言眼皮。
楚昭言眼珠微转,透过缝隙瞄着他手指。
那手指粗粝,指甲发黑,一看就是常年使毒的主。上回他给自己治情蛊,这人躲在暗处偷看,眼神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现在倒好,装得跟个胜利者似的,真当自己赢了?
手指碰到眼皮那一瞬,楚昭言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弹起来。
但他没动。
他记得师父说过:“医者不动心,刺客不动情,才能活到最后。”
他现在不是医者,是刺客。
是埋伏在死人堆里的猎手。
独孤阎掀开他眼皮,凑近看了看,瞳孔扩散,无光无神,果真像死透了。
他咧嘴一笑,收回手:“行了,割吧。留个全尸,也算我给‘盟主’一点面子。”
那人点头,刀尖缓缓下压。
楚昭言闭眼等信号。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哨响。
“嘀——!”
短促尖锐,划破浓雾。
所有人动作一僵。
独孤阎猛地站起,转身望向来路:“怎么回事?”
一名黑衣人小跑过来,单膝跪地:“禀长老,后方发现异动,像是有人逃了。”
“逃了?”独孤阎眯眼,“几个?”
“至少两个,脚印往东边芦苇荡去了。”
独孤阎冷哼一声:“废物!这点人都看不住?留几个人收尾,其他人跟我追!别让漏网之鱼坏了大事!”
“那……这小子呢?”那人指着楚昭言。
“先留着,等我回来再收拾。”独孤阎冷笑,“这么有趣的小东西,死了多可惜。”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六七人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雾中。
剩下三人留在栈道上,继续翻查尸体。
楚昭言躺在原地,心跳仍没平复。
机会来了。
敌军主力走了,只留几个杂兵。
他的计划本来是等独孤阎亲自割头时动手,来个一击制胜。现在对方半途撤走,反倒打乱了节奏。
可他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敌人松懈,注意力转移,正是反击前夜最脆弱的一刻。
他借药耙遮挡,悄悄将三根银针插进耙齿缝隙。耙子本是用来挖药的,七根木齿宽窄不一,正好卡住针身,既隐蔽又顺手。他拇指一拨就能抽出,比藏在手里还快。
接着,他膝盖微微弯曲,脚底贴住木板,暗暗蓄力。
只要一声令下,他能瞬间跃起。
他半眯着眼,目光穿过睫毛,锁定其中一个正在割耳朵的黑衣人。那人背对他,弯着腰,脖颈暴露,命门穴正好对着他。
第一击就选他。
他脑中再次过一遍路线:跃起→挥耙逼退近卫→飞针锁喉→高喊“上”!
三遍,四遍,五遍。
每一处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另一个黑衣人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腿:“这小鬼真死了?怎么脸都不青?”
旁边人笑:“你懂什么,听说正派有种龟息术,能假死三天。但这孩子才八岁,哪会这个?多半是吓死的。”
“也是,吓死的也算死。”那人蹲下,伸手去解他腰间药囊,“这袋子看着值钱,拿走。”
楚昭言指节一紧。
动我药囊?你找死!
但他还是没动。
现在出手,功亏一篑。
那人扯下药囊,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草粉、碎叶、烂布条,顿时失望:“呸,穷鬼一个。”
他随手把药囊扔进麻袋,又去翻别的尸体。
楚昭言默默记下他的脸。
第三个黑衣人站在栈道边缘,望着泥沼发呆。他似乎觉得太安静,低声问:“老大,咱们要不要赶紧收工?这地方邪门,死这么多人,一个鬼叫都没有。”
“急什么?”另一人冷笑,“功劳已经到手,怕啥?等长老回来,咱们还能领赏。”
“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那人回头扫了一圈“尸体”,眼神有点虚。
楚昭言在他转头瞬间,眼皮微合,伪装成死状。
那人没发现异常,叹了口气,靠在木栏上。
楚昭言却在心里冷笑:你感觉没错,老子就在看你。
他缓缓调整呼吸,把心跳一点点压下去。刚才那一阵狂跳耗了不少力气,现在得省着点用。
他盯着那个靠在栏杆上的背影,计算距离。
七步。
不算远。
他右手搭在药耙上,左手藏在身侧,随时准备发力。
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扑上去,耙子砸头,针扎喉,三秒解决。
他甚至幻想了一下对方捂着脖子倒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强行压下笑意。
装死的人怎么能笑?
他重新绷紧脸,恢复死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雾依旧浓,风依旧静。
栈道上只剩下割肉剥衣的窸窣声。
楚昭言躺在中央,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可他的眼睛,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正死死盯着前方。
他在等。
等那个信号。
等那个能让所有“死人”复活的命令。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独孤阎很快就会回来。
他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打出第一击。
他悄悄抬起右脚,脚尖点地,膝盖弯曲到最大角度。
药耙横胸,银针入齿。
双手紧扣耙柄。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肌肉绷紧如弓弦。
就在这时——
远处雾中,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独孤阎的。
更轻,更快,带着急促的节奏。
有人回来了。
楚昭言心头一紧。
是敌?是友?
他眯眼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接着,一道黑影从雾中冲出,跌跌撞撞扑上栈道。
是个魔教弟子,满脸是血,肩膀豁开一道大口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嘶声大喊:“有……有埋伏!东边芦苇荡全是陷阱!二组……全没了!”
栈道上三人脸色大变。
楚昭言却在心里笑了。
好啊,终于来了。
他缓缓张开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