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药耙末端与弯刀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楚昭言咧嘴一笑,小身板站得笔直,像根插进泥里的钉子。他举着那把比他还高的农具,横在胸前,活像个扛着长枪的小门神。身后正派众人也跟着提气,有人握紧刀柄,有人咬牙瞪眼,刚才那一波突袭打得痛快,士气正旺,谁都不信这刚来的黑袍汉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那领头的黑影没动。
他就站在栈道入口的高处,披着件宽大黑袍,脸上蒙着半截灰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夜井水,一扫过来,连风都像是结了冰碴子。
楚昭言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怕。
是那种野狗嗅到狼的味道时,本能地竖起颈毛。
他下意识攥紧了耙柄,指节发白。刚才还笑嘻嘻的脸,瞬间绷住。
那人动了。
没有喊话,没有摆架势,脚尖一点,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楚昭言只看见一道黑影扑面,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欺近身前。他本能往后一撤步,可晚了——
“砰!”
一掌拍在药耙中部,力道之猛,震得七根木齿“嗡”地乱颤,脱手飞出!
楚昭言被劲风掀得后退两步,差点坐倒,急忙伸手去捞,却见那耙子已被一脚踩住。
抬头一看,正是那黑袍人,右脚稳稳踏在耙柄上,纹丝不动。
是他。
独孤阎。
楚昭言咬牙:“你咋不讲武德?说打就打!”
独孤阎没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刚才还闹哄哄的栈道,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围成一圈、气势汹汹的正派弟子,一个个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独孤阎左手一挥,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断刃破空而出!
“啊!”
“脸!我脸破了!”
“快躲——”
三名刚要上前的弟子捂着脸颊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他们本想包抄,可动作才起,就被划开了皮肉,疼得连兵器都差点脱手。
“盾!举盾!”一名老者怒吼。
一人应声冲出,双手托起一面铁皮包边的厚木盾,大喝一声:“看我挡住你!”话音未落,独孤阎袖口再抖,几粒黑砂打在盾牌边缘,“铛铛”几声脆响,那人手腕剧痛,盾牌“哐当”落地。
“滚。”独孤阎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再敢上前。
楚昭言站在最前头,孤零零的,身后的人不知不觉全退到了栈道中段,离他少说有七八步远。有人扶着伤员,有人压着伤口蹲下,更多人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刚才还喊着“揍他们丫的”的壮汉,现在缩在角落,低声嘀咕:“这哪是人……这是魔。”
楚昭言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着。
药耙被踩在脚下,像条死蛇。
他咽了口唾沫,仰头瞪着独孤阎:“你一个人,欺负一群伤兵算什么本事?”
“伤兵?”独孤阎冷笑,“你们偷袭伏杀,抢我教徒,割耳剥衣,也算仁义之师?”
“那是他们先动手的!”楚昭言一指地上那三个被扒光的魔教徒,“我们是正当防卫!懂不懂法?”
“呵。”独孤阎嘴角一扯,忽然抬腿,一脚踹在药耙末端。
“啪!”
整把耙子腾空而起,旋转着飞向泥沼,最后“扑通”一声砸进黑水里,只剩一根木柄歪斜地浮在水面。
楚昭言瞳孔一缩。
那是他的吃饭家伙!
他刚要冲过去,独孤阎一步跨前,双掌齐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名靠得最近的弟子胸口如遭重锤,喷着血倒飞出去,撞断两根栏杆,半个身子直接滑下栈道,挂在边缘晃荡,命悬一线。
“救我!救我啊!”那人嘶喊。
没人敢动。
独孤阎转身,左脚猛地一跺!
“咔嚓!”
脚下木板炸裂,碎木飞溅。五名正派弟子立足不稳,脚下一空,惊叫着摔向泥沼。幸亏有人反应快,一把拽住其中两人衣领,才没全掉下去。剩下三人挣扎在烂泥里,越陷越深,脸色发青,连呼救都含糊了。
“别……拉……越拉越沉……”一人咳着黑水,声音发抖。
独孤阎看都不看,单手掐住旁边一名壮汉脖颈,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提起,手臂一抡——
“呼!”
那人体型不小,却被甩得像个布娃娃,砸进人群中央!
“轰!”
连锁倒地,七八个人被撞翻,滚作一团。有人脑袋磕在木桩上,当场冒出血泡,晕了过去。
场面彻底崩了。
刚才还士气高涨的正派队伍,现在东倒西歪,哀嚎遍地。断刀散落,伤者呻吟,活下来的也都缩在角落,眼神发虚,再没人敢抬头看前方那个黑袍身影。
楚昭言站在原地,脚底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
他看着独孤阎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上。
完了。
这下真完了。
他脑中飞转:跑?不行,身后全是人,挡路。喊?没人听他的。打?拿什么打?拳头?人家一掌能拍飞铁盾。
他眼角余光扫过自己腰间药囊。
还在。
手指微微一动,想去摸针匣。
可刚碰到布角,又猛地收住。
不能用。
师父说过,灵枢针法不可轻露,尤其在这种混战里,一旦出手,就是靶子。况且……他现在是个“八岁蠢娃”,装傻充愣才是保命符。
可不掏针,怎么破局?
他咬紧后槽牙,目光扫过倒地的同伴、断裂的兵器、翻卷的木板,脑子飞快推演: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绊他?有没有暗沟能引他踩空?有没有人还能站起来牵制他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刚才打得欢,现在被打得惨,全都吓破了胆。别说反击,能站着不尿裤子就算硬气了。
“小子。”独孤阎终于停在他面前三步远,低头俯视,“刚才挺能蹦跶,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楚昭言仰头,脖子都快僵了。
他强撑着不退,嗓音发紧:“你……你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武?”独孤阎嗤笑,“你们十七个打三个,还讲武?”
“我们是正义之师!”楚昭言梗着脖子。
“正义?”独孤阎一脚踩上他脚边的木板,发出“咯吱”一声,“那你告诉我,现在谁正义?”
楚昭言没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现在谁拳头大,谁就正义。
他低头看着被踏住的耙柄残端,心里火烧火燎。不甘心啊!明明刚才还占着上风,一句“上”字刚出口,多痛快!现在倒好,全被打趴下了,连他这个“盟主”都被踩在脚下。
仗输了。
不是输在计谋,不是输在配合,是输在——
差了一个能打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得想办法。
必须想办法。
可眼下这局面,谁能近他身?谁敢近他身?
他抬眼看向独孤阎。
对方正冷冷环视全场,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随时准备扑杀最后一个活口。
楚昭言喉头滚动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他得动。
可怎么动?
用嘴?骂他祖宗十八代?人家理都不理。用石头砸?太远。用泥巴糊脸?丢人现眼还挨揍。
他目光急扫,突然落在不远处一块翘起的木板上——那是刚才被踩塌的栈道部分,边缘锋利,像把斜插着的短刀。
如果能冲过去,捡起来……
可他刚挪一步,独孤阎眼神一凛,右脚往前半寸,直接踩住了他左脚鞋面!
“别动。”声音低沉。
楚昭言僵住。
脚上传来压力,不大,但足够让他明白:动一下,骨头就断。
他咬牙,额头沁出冷汗。
不行……真的不行。
他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八岁的身体,再聪明也没用。没有力气,没有帮手,连件趁手的家伙都没有。他可以救人,可以识毒,可以看穿人心,可在这片泥沼栈道上,这些都没用。
拳头才是道理。
他看着独孤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他脖颈抓来。
要被抓走了。
他闭了下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喊人?喊谁?赫连姝?萧明稷?可他们不在。系统?可它一直没出声。
那就只能……
等等。
他忽然睁开眼。
脚底下,那块被踩住的药耙残端,还连着一小截木齿。
很短。
但够尖。
如果……他猛地低头,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那截断齿!
独孤阎眼神一变,抓势更快!
楚昭言来不及思考,顺势往前一扑,不是躲,而是迎着那只手撞上去——同时将断齿狠狠往对方小腿扎去!
“嗤!”
一声轻响。
血,溅到了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