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之事过去三日,铅灰色的天空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冷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里打着旋,唯有老秦的铁匠铺内,寒炉火旺得惊人。
通红的炉火舔舐着炉膛,将整块熟铁烤得透亮,老秦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双手紧握着沉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叮——咚——叮——咚——”,锤声沉闷而有力,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火星随着锤头的起落四溅开来,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青禾蹲在风箱旁,小小的身子随着风箱的推拉前后晃动,她脸上沾着好几片黑褐色的铁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秦手下的铁料。她的小手握着风箱拉杆,推拉得极有章法,将炉火催得愈发旺盛,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利落。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铁匠铺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涌了进来。一个踉跄的身影扑倒在门槛上,男子衣衫褴褛,到处都是划破的口子,露出下面青紫的伤痕,他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黯淡无光,嘴角不断溢出黑褐色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老者,老者面色阴鸷,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两条缝,眼神里满是狠戾,他手中握着一个墨绿色的药葫芦,葫芦表面刻着诡异的花纹,随着他的走动,葫芦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老者一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柳醉仙,你逃不掉的!拿了我的‘蚀骨散’,就该付出代价!”
被称作柳醉仙的男子挣扎着抬起头,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苦笑一声,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我虽好酒,却从未害过人……你用毒害死镇西镖局满门,还想嫁祸于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老秦依旧低头打着铁,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锤头落下的节奏丝毫未变,“叮——咚——”,火星依旧四溅。可青禾却悄悄放下了风箱的拉杆,她的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腰间藏着的短刃——那是老秦特意为她打造的,刀刃小巧锋利,藏在特制的皮鞘里,紧贴着肌肤,不引人注意。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柳醉仙和青衫老者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着局势。
青衫老者见柳醉仙已经无力反抗,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他阴笑一声,不再废话,猛地抬手,药葫芦倾斜,一股黑色的药粉如同乌云般直奔柳醉仙的面门。药粉所过之处,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禾身形一闪,像一道灵巧的闪电,她看似孩童般的小手轻轻一扬,一枚被炉火烤得通红的铁屑从她指尖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老者的手腕。
“啊!”老者痛呼一声,手腕一麻,药葫芦“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黑色的药粉撒在青石板上,瞬间“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白烟,石板上被腐蚀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坑,坑内还冒着黑色的汁液,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者惊怒交加,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青禾,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哪里来的野孩子,也敢管老夫的事?”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腕上的伤口处,皮肉已经被铁屑烫得焦黑,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老者恼羞成怒,抬起另一只手,便要对青禾下狠手。就在这时,老秦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拿起刚打好的半把刀,那刀身还带着炉火的温度,泛着青幽幽的光。他随手一掷,刀身如同一条灵动的银蛇,擦着老者的耳边飞过,“噗”的一声,精准地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刀身深深没入墙体,只留下一个刀柄在外,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老秦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春日里的微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是铁匠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柳醉仙见状,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踉跄着站起身,双手握住腰间的锈剑,“呛啷”一声将剑拔出,虽然剑身锈迹斑斑,可那剑锋依旧锐利。他挥了挥剑,与老秦一左一右,堵住了老者的去路。青禾则绕到老者身后,她身形灵动如猫,脚步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指尖的短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随时准备出击。
原来,这青衫老者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毒郎中周无常,他专以毒害人,谋取钱财,只要给钱,不管什么人他都敢下手。镇西镖局因为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拒绝帮他运送一批见不得光的毒物,便被他怀恨在心,一夜之间,用“蚀骨散”将镖局上下八十余口全部毒死,手段残忍至极。柳醉仙是镖局总镖头的远房亲戚,那日正好去镖局拜访,偶然撞见周无常在镖局内下毒,侥幸逃过一劫,从此便被周无常一路追杀。
老秦早已听闻周无常的恶行,他年轻时也曾在江湖上闯荡,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血腥杀戮,所以才隐姓埋名,在这小镇上开了一家铁匠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只是他不愿轻易暴露身份,如今见周无常找上门来,还牵连到无辜的青禾,便再也无法隐忍。
周无常见势不妙,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硬茬,他眼神闪烁,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淬毒的短刀,猛地朝着柳醉仙刺去,想要趁机突围。柳醉仙早有防备,他虽然身受重伤,可剑法却丝毫不乱,手中的锈剑如同一条醉汉,看似东倒西歪,却招招直指要害,正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醉剑。他挥舞着锈剑,与周无常缠斗在一起,锈剑与短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火花四溅。
老秦则站在一旁,他没有出手,只是眼神紧紧盯着周无常的动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锤。周无常被柳醉仙的醉剑缠得无法脱身,心中焦急万分,他虚晃一招,想要摆脱柳醉仙,朝着门口冲去。就在这时,老秦动了,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周无常面前,手中的铁锤猛地落下,“砰”的一声,砸在周无常的短刀上。
周无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虎口剧痛,短刀险些脱手而出,他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秦:“你……你到底是谁?”
老秦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挥起铁锤,步步紧逼。青禾则绕到老者身后,她身形小巧,动作灵活,周无常根本无暇顾及她。她看准时机,指尖的短刃轻轻一划,“嗤”的一声,便划破了老者腰间的药囊。
黑色的药粉瞬间四散开来,周无常惨叫一声,他的手不小心沾到了药粉,瞬间,皮肉开始腐烂,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钻心的疼痛让他满地打滚,浑身抽搐,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没过多久,他便没了气息,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柳醉仙踉跄着走到老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他想要给老秦和青禾磕头谢恩,却被老秦一把扶住。老秦憨笑着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路见不平,本就是分内之事,你不必如此。”他顿了顿,又道,“你且安心养伤,伤好后,便去官府作证,还镇西镖局一个清白。”
柳醉仙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坚定,他哽咽着说:“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接下来的三日,柳醉仙便在铁匠铺养伤,青禾每天都会给他熬药,老秦则偶尔会指点他几招剑法。柳醉仙的伤势渐渐好转,临走时,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剑谱,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后一页,递给青禾:“小兄弟,我观你骨骼清奇,是块学武的好料子,这页醉剑谱的总诀,就当是我的谢礼。”
青禾接过剑谱,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却依旧装作懵懂孩童的模样,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
柳醉仙走后,夜色渐深,小镇陷入了寂静。青禾趁着月色,悄悄来到院子里,她将那页剑谱铺在石桌上,借着月光仔细研读。片刻后,她收起剑谱,深吸一口气,按照剑谱上的招式开始练习。
她的身形舒展,动作利落,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全然没了白日里孩童的稚嫩。她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手中的短刃随着招式的变化舞动,如同一条灵动的银蛇,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老秦站在廊下,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身影,他的眼中满是欣慰,却也藏着一丝深深的担忧。他既希望女儿能习得一身本领,在这乱世中保护自己,又怕她因此卷入江湖纷争,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月光如水,洒在小院里,青禾的身影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老秦的身影则被拉得很长很长,融在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