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在脸上,温的。
楚昭言没眨眼。他盯着独孤阎那只抬起的手,五指还张着,像要掐断他的脖子,却停在半空。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小腿那道口子——不深,但血正顺着靴沿往下淌。
对方呼吸重了那么一瞬。
就是现在!
楚昭言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几个字:“系统……开读心。”
“命换真言,慎取。”声音从脑子里响起,冷得像铁片刮锅底。
下一秒,脑袋像是被人拿锥子捅进太阳穴搅了一圈。疼得眼前发黑,耳朵嗡鸣,鼻腔一热,一缕血丝顺着人中滑下来。
但他顾不上擦。
意识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对面那团翻腾的思绪里。
一开始是乱的,全是“杀”“碎尸”“剜心”这类字眼,跟烧红的刀子似的烫人。楚昭言差点被弹出来,硬是咬着后槽牙撑住,顺着那股暴戾往下挖——
找到了!
一段记忆碎片闪出来:三年前,魔教内斗,独孤阎为抢功强闯药王谷禁地,中了机关,右腿膝弯被三十六根毒钉贯穿。虽活了下来,但每逢发力过猛,经络就会滞涩三息,需调息才能再动。
而现在,他正准备使出那招压箱底的“阎罗三叠掌”。
第一掌拍飞药耙,第二掌震退三人,第三掌——本该直接捏碎楚昭言咽喉的,却因旧伤发作,动作卡了一下。
就这一下!
楚昭言心里咯噔一声:每出三掌,必停三分息!那是破绽!
他刚想抽身传话,脚面突然传来剧痛——独孤阎收回手,低头瞥了眼伤口,右脚狠狠碾了下去。
“小杂种,你找死!”声音低沉如雷。
楚昭言闷哼一声,膝盖砸在木板上,额头青筋直跳。可他没喊疼,反而咧嘴笑了下,顺势往前一扑,装作被踩趴下的样子,实则借着倒地的动作,把身子往旁边歪了半尺。
那边,一个正派弟子瘫坐在泥水里,左臂脱臼,脸色惨白。楚昭言爬过去,脑袋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听好——他出掌三次,必喘气停顿,那是机会。”
那人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楚昭言又用腰间药囊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低声道:“医者断的,信不信由你。”
说完,他不动了,趴在地上像条快断气的小狗,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瞄着独孤阎。
果然,对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显然要再补一记重招。
楚昭言屏住呼吸。
来了!
第一掌横扫而出,掌风掀起一片木屑,打在栈道栏杆上噼啪作响。
第二掌轰向地面,整块木板“咔”地裂开,裂缝蔓延至三步之外。
第三掌——刚提起手臂,独孤阎身形微晃,右腿明显一滞,呼吸沉了一拍。
停了!
楚昭言心头狂跳,眼角扫向刚才那个弟子。那人也看见了,眼睛猛地睁大,悄悄抬手,用肘撞了撞身后另一个伤员。
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东倒西歪的人群,开始不动声色地挪动。有人假装扶伤员,实则慢慢往两侧散开;有人低头包扎,手指却已扣紧刀柄;连那个刚才吓得尿裤子的壮汉,也偷偷把断剑藏到了背后。
半包围阵型,悄然而成。
楚昭言仍趴在最前面,离独孤阎不过五步。他左手藏在药囊后头,指尖已经摸到了银针匣的扣锁。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先手制敌。
但他不能喊。
他是孩子,八岁,穿粗布衣,抱药耙的傻小子。要是突然指挥一群大人打架,谁信?
得等信号。
得让他们自己看明白——这怪物,不是打不死的。
独孤阎似乎察觉气氛不对,眼神一冷,喝道:“谁动,杀无赦!”
没人应声。
一个个低着头,像是吓傻了。可握兵器的手,都紧了。
独孤阎眯眼扫视一圈,忽然冷笑:“装死?好啊,我一个个砍过去,看你们能装到几时!”
他迈步上前,右腿落地时略显僵硬,他自己都没发觉。
楚昭言盯着他膝盖弯曲的角度,心跳如鼓。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能确认了。
果然,他走到栈道中央,双掌交叠,劲力凝聚——
第一掌,劈空成刃,削断一根悬绳,吊着的灯笼“啪”地摔碎。
第二掌,气浪翻涌,逼得两名弟子连连后退。
第三掌——刚推出一半,右膝猛地一颤,整个人顿住,呼吸一沉,足足停了三息才缓缓吐气。
就是现在!
楚昭言猛地抬头,冲着人群最深处那个老者使了个眼色——就是之前举盾被震飞的那个。
老者一愣,随即会意,缓缓举起手中断刀,刀尖朝天。
这是信号。
所有人屏息凝神,肌肉绷紧,只等那一声“上”!
可楚昭言没喊。
他还不能喊。
独孤阎虽有破绽,但一击不中,立刻就会反应过来。必须打得准、打得狠、打得他连调息的机会都没有。
得等他再出一次“三叠掌”,而且要在最中心的位置动手。
楚昭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对身边弟子道:“传话,等他走到第七块板,再动。”
那人点头,悄悄往后递消息。
栈道上的空气像是冻住了。风吹不动,鸟不叫,连泥沼里的水泡都不冒了。
独孤阎环视四周,见无人反抗,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这才对嘛,乖乖等死——”
他话没说完,突然眉头一皱。
不对劲。
这些人太安静了。
不是怕到失魂那种静,是……憋着劲的静。
他目光扫过,忽然盯住楚昭言。
那小孩趴在地上,满脸血污,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野猫盯着鱼缸。
“你……”独孤阎低吼,“搞什么鬼?”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奶牙:“你说呢?”
独孤阎怒极反笑:“行,我先宰了你!”
他一步踏出,直奔楚昭言而来。
来了来了来了!
楚昭言心跳飙到嗓子眼,双眼死死盯着对方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七块木板!
“就是现在!”他在心里狂喊。
可他没出声。
他要等——等对方真正使出“三叠掌”的那一刻,再发出最终指令。
独孤阎逼近,双掌猛然提起,劲风呼啸!
第一掌,直劈而下!
楚昭言就地一滚,险险避开,掌风砸在木板上,碎木四溅。
第二掌,横推如墙!
两名弟子被气浪掀飞,撞在栏杆上哇哇吐血。
第三掌——双掌合十,高举过顶,正要全力轰下!
就在这瞬间,独孤阎右膝一僵,动作停滞,呼吸下沉。
破绽暴露!
楚昭言猛地抬头,冲着老者狠狠瞪眼,同时右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拳!
老者瞳孔一缩,断刀一举:“上!!!”
十七个还能动的人,如同炸窝的蜂群,齐齐暴起!
刀光、剑影、拳风、腿影,全冲着独孤阎压了过去。
楚昭言趴在地上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战局,手里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他知道,这一波不一定能赢。
但他知道,只要抓住那三分息的停顿,就有机会。
独孤阎第一掌刚落空,第二掌才起,就被三把刀同时砍中后背!虽有护体真气挡下大半,但也踉跄一步,第三掌彻底废了。
他怒吼转身,一掌拍飞一人,可左边肋下立刻被踢中,右边肩膀又被砍了一刀。七八个人不要命地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锁喉,有的直接拿头撞!
场面乱成一锅粥。
楚昭言趁机翻身爬起,躲在一块翘起的木板后,一边喘气一边观察。
成了!破绽奏效!
可他不敢松懈。独孤阎毕竟是魔教长老,这点伤还不至于倒下。只要他缓过气,反手就是一片血雨腥风。
必须再给他来一下。
楚昭言摸出一根银针,盯着战场中央那个黑袍身影。
等——再出“三叠掌”,再抓破绽!
可就在这时,独孤阎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周身黑气暴涨,竟硬生生挣开了三人束缚!
他一脚踹飞一个,反手掐住另一人脖子,眼中血丝密布,像头被激怒的凶兽。
“给你们机会活,你们偏要找死!”
他右腿一蹬,竟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内劲,双掌再次交叠——
又是“三叠掌”!
第一掌,拍出一片血雾,直接将一人震得口吐黑血。
第二掌,横扫千军,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第三掌——刚提起,右膝再度一滞,整个人顿在原地。
就是现在!
楚昭言猛地跃起,银针脱手而出!
“叮!”
正中独孤阎腕部穴位!
对方手掌一麻,第三掌彻底落空,劲力四散,炸得周围木板哗啦碎裂。
“啊——!”独孤阎怒吼,甩手看向楚昭言,“你这小杂种——!”
楚昭言不答,迅速后退,重新蹲回掩体后,喘得像条狗。
脑袋又开始疼了。
刚才那一针,是他拼着读心术反噬扔出去的。现在两眼发黑,鼻血流得更凶,连站都快站不稳。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正派众人已经完全掌握了节奏。
有人开始喊:“三掌!等三掌!”
“左边围上去!等他停!”
“别急,等他喘气再上!”
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有组织地轮番骚扰,逼独孤阎不断出招,每次都在第三掌时集体突袭。
局势,正在逆转。
楚昭言靠在木板上,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攥着银针匣,看着战场中央那个一次次被逼停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赢定了。
只要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就能让他彻底废在泥沼栈道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死死盯住独孤阎的动作。
双掌再次提起。
第一掌——轰!
第二掌——裂!
第三掌——
停!
楚昭言深吸一口气,右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
然后,猛地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