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右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像抓着一团看不见的风。
下一瞬,拳头猛地攥紧!
“上!!!”
这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和鼻腔里的腥气。可它就是响了,比刚才老者那把断刀举得还利索。
十七个还能动弹的人,全炸了。
刀、剑、棍、拳,连同地上捡起来的碎木板,全都冲着独孤阎压过去。他们不是乱打,是真懂了——三掌,必须等他出完三掌!第三掌刚起还没落下的时候,就是命门。
第一波三人扑向右腿,专挑膝弯下脚。一人用刀背狠砸,一人飞身撞膝侧,第三人直接趴地扫堂腿。独孤阎怒吼一声,左掌横劈逼退两人,可右腿终究没躲过,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咔”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在肉里错位。
他动作一滞,呼吸沉了半拍。
第二波立刻接上。
两个壮汉不要命地贴身冲撞,硬吃他一掌震飞三尺,落地时还在滚,一边滚一边甩出腰间绳套,缠住了他左臂。第四人趁机跃起,一脚踹在他后心,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第七块木板上。
楚昭言盯着那一脚落地的瞬间,心跳快得发疼。他知道,只要再来一次“三叠掌”,这怪物就得跪。
果然,独孤阎被逼到极限,眼中血丝密布,黑气再度翻涌。他双掌缓缓提起,劲风卷起泥沼水雾,整个人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第一掌——轰然劈下!掌风炸裂木屑,逼得两名弟子连退数步。
第二掌——横扫千军!气浪掀翻一人,栏杆断裂,木片横飞。
第三掌——双掌合十,高举过顶,正要全力轰下!
可就在这一刻,他右膝猛然一颤,整条腿像是被人抽了筋,动作硬生生卡住。呼吸一沉,胸口凹下去一块,足足停了三息才缓缓吐气。
破绽!
楚昭言没再动手势,他已经不需要了。
“打他喘气的时候!”有人吼。
“别让他站稳!”另一人喊。
七八个汉子围成一圈,轮番上阵。有人专攻下盘,有人猛击肋下,还有人拿脑袋往他身上撞——不是拼命,是真找到了节奏。他们发现,只要不贪功、不恋战,专挑他换气那一瞬突袭,这魔教长老就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
独孤阎怒吼连连,一掌拍飞一人,反手掐住另一个脖子,可左边小腿立刻被砍了一刀,右边肩膀又被铁尺砸中。他想挣,可每动一下,旧伤就扯着经络发麻,真气衔接不上,越打越软。
“你们……找死!”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没人理他。
一个白须老者抹了把脸上的血,举起断刀大喝:“第三掌!等他出第三掌!”
话音未落,独孤阎果然又提掌。
第一掌劈空,第二掌震退两人,第三掌刚起——
右膝再滞!
“现在!”老者一刀劈下,直取其肩。
旁边三人同时出手:一人抱腿,一人锁喉,一人用木棍狠狠顶住他后腰。五六个汉子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啪!”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咚!”膝盖顶中小腹。
“咔!”手腕被扭到背后。
独孤阎踉跄后退,一脚踩空,半个身子跌坐在第七块木板上。他想撑地起身,可双臂脱力,手指抓在木缝里都拔不出来。
“你不是挺能打吗?”刚才被踹进泥沼的青年弟子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一脚踩在他背上,“刚才谁说乖乖等死的?”
独孤阎抬头,嘴角带血,眼神凶得能吃人。
可没人怕了。
他们现在知道他怕什么了。
“再来!”有人喊。
“别让他缓过来!”
一群人又冲上去,这次不再是被动挨打后的反击,而是主动压制。他们学会了轮替:两人牵制,一人主攻;前脚刚退,后脚就补。甚至有人开始数:“一掌!二掌!三掌——打!”
每一次“三掌”出口,就是一轮集火。
独孤阎被打得节节败退,衣服破了,脸上挂彩了,右腿伤口崩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想运功强提内劲,可每次刚聚力,就被人打断,根本连不成招。
“啊——!”他仰头怒吼,声震四野。
可吼完了,还是得挨打。
一个瘦小弟子绕到他身后,突然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不是杀人,而是狠狠扎进他右膝外侧的穴位。独孤阎浑身一僵,整条腿当场发麻,差点跪下去。
“你……”他回头瞪眼。
那弟子咧嘴一笑:“你说我打不过你?我现在打你,你打得过我吗?”
周围哄笑一片。
楚昭言靠在翘起的木板后,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鼻血还在流,他懒得擦,用手背一抹,继续盯着战场。他没再出手,也不需要出手。这些人已经打出火气了,打出信心了,打出默契了。
这才是真正的合力。
不是他一个人藏着读心术偷偷传话,而是所有人看明白了破绽,自己动了手。
这才是扭转乾坤。
栈道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尸体”,现在个个红着眼,浑身是伤却站着笑。他们不再怕了,也不再听谁指挥了。他们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打法,自己的仇要报。
外围几个魔教死士见状,本想冲进来救人,可刚靠近就被两拨人夹击。一人被套住脖子拖进泥沼,另一人刚拔刀就被三把剑架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缴械的留命!”不知谁喊了一句。
立刻有人响应:“放下武器!不然砍了!”
几个死士对视一眼,终于扔下兵刃,跪地抱头。
局势彻底反转。
楚昭言慢慢从掩体后站直身子,药耙掉在脚边都没去捡。他双手沾满泥土与血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上一道血痕从额头划到下巴,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小鬼。
可他眼睛亮得吓人。
独孤阎跪坐在第七块木板上,双臂垂落,胸前多处擦伤,右腿血流不止,嘴里喘着粗气,眼神却仍不服输。他抬头看向楚昭言,咬牙道:“小杂种……你赢了。”
楚昭言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有点晃,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到六步远时,他停住。
身后,十七名正派弟子自动围拢,形成半圆,将独孤阎牢牢困在中心。九人轻伤包扎,三人重伤卧地仍举着兵器,五人保持战斗姿态,刀尖齐指。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泥沼,带起一丝腐味。
楚昭言看着那个曾一掌拍飞他药耙、踩碎木板、打得众人毫无还手之力的魔教长老,现在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他忽然笑了。
露出一口小奶牙,脏兮兮的,却格外刺眼。
“你说谁是杂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才是吧?欺负伤兵,偷袭救人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独孤阎冷笑:“成王败寇,少废话。”
“我不废话。”楚昭言低头捡起药耙,轻轻敲了敲地面,“但我记仇。你踩我药耙,扒我药囊,还想割我耳朵——现在,该我还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想怎么处置他?”
没人急着动手。
他们看着楚昭言。
这个八岁小孩,穿粗布衣,头发乱糟糟扎个小髻,手里抱着半人高的药耙,鼻血还没干,却站在所有人前面,像个小将军。
“关起来!”有人喊。
“废了他武功!”另一人吼。
“让他给受伤的兄弟磕头道歉!”
吵吵嚷嚷中,楚昭言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独孤阎。
而独孤阎,也抬头回望着他。
那眼神,不再是轻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不是什么罪臣之子,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踩在脚下的孩子。
他是让他们翻身的人。
是让他们从“等死”变成“反杀”的人。
楚昭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栈道尽头。
那里,尸横遍野,血水混入泥沼,几只乌鸦在远处盘旋,等着收尸。
战斗结束了。
但他们还不能走。
这个人,还跪在这里。
楚昭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起药耙,轻轻指向独孤阎。
“先绑了。”他说,“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