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坐在窗边,嘴里那块桂花糖还没完全化开,甜味黏在舌尖上,像根细线扯着后槽牙。她盯着府门外那片狼藉——纸钱灰还挂在门环上,半截烂菜叶子贴在朱漆柱子旁,风一吹就晃,活像谁挂了条破布条祭奠自己。
她没动,也没再嚼糖。
玉镯还在烫,三快两慢,节奏稳得像是有人在她骨头里打拍子。可这会儿她顾不上疼了。刚才宇文澈那一出“驱散刁民”看似干净利落,实则留了个大坑:人是散了,怨气没散。那些百姓跑得比兔子还快,可眼神里的惧和恨,全往她这边甩过来了。
灾星?妖祟?狐胎投生?
呵,说得好像他们没见过八岁太子妃似的。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裂纹渗出的暗红光已经退了,只剩一道灰痕,像是干掉的血渍。她轻轻抚过,心想:你们不是怕我有妖气吗?行啊,我给你们看点更邪乎的。
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残灰掉落的声音。灵犀蹲在桌上,尾巴卷着半块蜜饯,雪白毛尖微微抖着,耳朵突然一竖,鼻子抽了两下。
“来了。”它喵了一声,嗓音压得低,倒像个老江湖,“外面臭得很,鸡蛋馊了,菜叶子烂了,还有人揣了猪下水,就等你露头呢。”
沈知微抬眼,“你能闻出谁带的?”
“我又不是狗。”灵犀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甩跳下桌,“不过风向不对,毒倒是没见,就是一股子蠢味儿扑面而来。”
她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烦了。没毒,说明这些人真就纯靠嘴造谣;可蠢到这份上,反而难办——讲理讲不通,打又不能打,总不能让太子妃亲自抄扫帚赶人吧?
她走到墙角药箱前,掀开第三层暗格,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粉色粉末在指尖。轻轻一搓,无味。
“致幻粉?”灵犀凑过来嗅了嗅,皱眉,“你又要玩阴的?”
“这叫智取。”她把瓶子塞回袖中,顺手给了它一脑瓜崩,“少废话,快去屋顶,等我信号,顺着东南风撒出去,别多别少,够他们眼前花一阵就行。”
灵犀捂着脑袋后退两步,“你下手真狠。”
“昨夜鸡腿管饱,今早还敢抱怨?”她冷笑,“干活拿饭,天经地义。”
灵犀哼了一声,转身窜上窗台,毛茸茸的尾巴一扫不见了人影。
沈知微扒开窗户缝往外看。果然,门口又聚了些人,比方才更多。几个汉子站在前头,手里拎着竹筐,里头装的全是臭鸡蛋和烂菜叶,还有个婆子抱着只死鸡,脖子歪着,鸡冠发紫,一看就是专门挑的晦气样。
人群嗡嗡吵着。
“听说了吗?钦天监说她身上有妖纹!”
“我表哥在太医院当差,说昨夜紫微星闪了三下,准是要出大事!”
“克夫命!八岁就克死一个未婚夫,如今嫁进东宫,这不是要克咱们太子爷吗?”
有个穿灰袍的老头拄着拐杖往前挤,“让她出来!让我们瞧瞧是不是真有三只眼!”
沈知微嘴角一抽。三只眼?她要是真长三只眼,第一个先照照你们这群瞎嚷嚷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底拖出个木盒,打开,取出一套月白襦裙换上。裙摆绣着细银线云纹,不张扬也不怯场。披帛搭肩,左腕藏针筒,右袖夹银针包,脚上换了双软底绣鞋,走路无声。
镜子里的小丫头脸蛋圆嘟嘟,眼睛湿漉漉的,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孩童模样。
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梨涡浅现。
“好嘞,演上了。”
吱呀一声,西厢房门推开。她迈步走出,脚步轻快得像要去集市买糖。
院中空无一人。侍卫都被调走了,宫女也躲得不见影。整个东宫安静得反常。
她径直走向正门,手指搭上门闩时顿了顿。
外头骂声更响了。
“开门!灾星滚出来!”
“烧了她的嫁衣!不能让邪气进宫!”
“把她押去城南乱葬岗!埋了干净!”
她忽然笑了,低声嘀咕:“脾气这么大,该查查是不是肝火旺。”
话音落,手腕一抖,袖中致幻粉随风洒出。那是灵犀在屋檐上做的手脚——粉末极细,遇风即散,混在晨雾里,肉眼难辨。
不过片刻,外头声音变了调。
“哎……我怎么眼花了?”
“那边……那棵树是不是动了?”
“天爷!墙上爬的是蛇还是藤?”
有人揉眼睛,有人后退,原本整齐的阵型乱了套。那个抱死鸡的婆子忽然尖叫:“鸡头转了!它冲我眨眼了!” 说着扔了鸡就跑。
沈知微听着动静,心里默数:三、二、一——
哐当!
她猛地拉开大门。
阳光刺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一手叉腰,一手高举银针包,小嗓子清亮亮地喊:“排队啦!免费义诊!先到先得,治不好不要钱!”
全场瞬间安静。
前排几个汉子举着臭鸡蛋,僵在半空,像群雕塑。
沈知微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叔叔阿姨们,一大早堵我家门口,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我看你们脸色发青,舌苔厚腻,八成是宿食未消,肝郁气滞——来来来,别客气,本王妃今天大发善心,统统免费调理!”
没人动。
她叹了口气,从袖里掏出一块姜糖饼,咔嚓咬一口,边嚼边说:“不治也行,但我提醒一句,刚才那阵风里有点小东西,待会儿可能会看见些稀奇玩意儿。比如会跳舞的白菜,或者唱歌的鸡蛋。要是害怕,现在治还来得及。”
人群骚动起来。
“她……她知道?”
“真是她搞的鬼?”
“我刚刚真看见树变成人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上前:“王妃……我娃连着三夜哭闹不止,您……您能看看吗?”
沈知微眼睛一亮:“当然可以!” 她招招手,“来来来,坐这儿。”
她从药囊摸出个小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响。孩子立刻止住哭,瞪大眼盯着看。
“风邪入体,惊悸不安。”她一边说,一边用银针轻点小儿手腕三处穴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回去用艾叶煮水擦身,再烧一炷安神香,保管睡得比小猪还香。”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退下。
这一下,阵线彻底崩溃。
“我也要治!”
“我腰疼十年了!”
“我媳妇不孕,您给瞧瞧!”
臭鸡蛋没人扔了,烂菜叶被人踩在脚下。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这会儿排起了队,一个个低着头,生怕她不给治。
沈知微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张矮桌,药具齐整,神情专注。她每治一人,就说一句病因,开个方子,再送颗保和丹,语气亲切得像街口卖糖糕的大姐姐。
“大叔,你这是饮酒过度,湿热下注,再这么喝下去,脚趾头都要烂。”
“大娘,您心脉弱,夜里盗汗,得补气养阴,别信那些偏方吃蜈蚣泡酒。”
“小伙子,你这不是阳痿,是思虑太重,放下心头那姑娘,自然就硬了。”
最后一句惹得众人哄笑。
那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忍不住问:“真……真能好?”
“不好找我退钱。”她眨眨眼,“虽然我不收钱。”
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议论:“这哪是灾星?分明是活菩萨下凡。”
“我爹瘫了五年,她一眼就说对了病根!”
“刚才那粉是仙气吧?让我们看清了她的金身!”
沈知微听着,低头抿了口热茶。茶是灵犀悄悄送来的,加了宁神草,喝完脑子清明,手腕也不那么烫了。
她抬头扫视人群,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老头身上。那人没排队,缩在墙边,手里攥着块破布,眼神躲闪。
她不动声色,继续给人施针。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府门前已排成长龙。百姓不再提“灾星”,改口叫“小神医”“活观音”。有人甚至带来了自家种的果子、蒸的馒头,非要塞给她。
她也不推辞,收下后分给左右孩童。
“分享才有福气嘛。”她笑着说。
灵犀不知何时蹲回了屋檐,尾巴卷着半个鸡腿,啃得油光满面。它瞥了眼底下热闹场面,嘀咕:“人类真怪,前一秒要烧你要杀你,后一秒又能给你供上香火。”
沈知微没答话。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针筒。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睛。
她望着眼前这群曾想用臭鸡蛋砸她的人,轻声说了句:
“下次带点新鲜的鸡蛋来,还能给我摊个蛋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