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府门前青石板发烫，蒸起一层薄雾。沈知微坐在小马扎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胳膊，正拿银针在矮桌边磕了磕灰。她面前排着的队伍比早间更长，从台阶一直蜿蜒到街角，人人低头缩肩，生怕轮到自己时慢了一步。
刚才那阵“会跳舞的白菜”和“唱歌的鸡蛋”早散了，可百姓心里还记着那份惊异。有人偷偷瞄她手腕，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妖纹爬出来，结果只瞧见一段雪白小臂，腕子上连个镯子都没有，干干净净。
“下一个！”她扬声喊，嗓门清脆，像学堂里敲铜铃。
一个汉子佝偻着腰上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草鞋破了个洞，露出黑黢黢的大脚趾。他咧嘴一笑：“王妃，我这老毛病十几年了，一阴天下雨就疼得打滚，昨儿您那粉一撒，我今早居然能走道了！”
沈知微瞥他一眼，“你这不叫病，叫懒。十年腰疼，前天还在赌坊搬桌子吧？”
汉子脸一僵，“哪……哪有这事。”
“你腰椎第三骨节错位，是扛重物落下的；右手虎口茧厚，是常攥骰盅磨的。”她抽出一根针，在他后腰“肾俞”穴一点，汉子哎哟跳起来，“疼！真疼！”
“疼就对了。”她手腕一抖，针尖已入肉三分，“再躺三年，下半身都废了。起来，走两步。”
汉子还想犟嘴，屁股突然被她踹了一脚，踉跄往前冲了两步，竟站稳了。他愣住，低头看自己腿，又抬头看沈知微，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再来一遍。”她招手。
汉子试探着迈步，越走越顺，最后小跑起来，绕着府门前转了三圈，回来扑通跪下：“活神仙！您真是活神仙下凡！”
人群哄地炸开。
“我就说不是妖法！”
“那是医术！高明得很！”
“我娘偏信神婆，害得腿烂了半年，早该来找王妃！”
沈知微摆摆手，从药囊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回去每天艾灸十五分钟，配我这药粉敷，七天见效。别钱，但有一条——下次来带俩鸡蛋，别臭的。”
汉子千恩万谢地退下，刚走两步，又被她叫住：“还有，戒赌。”
“啊？”
“听见没？再让我闻见你手上骰子味，下次针就扎你命门。”
众人哄笑，队伍往前挪动，气氛比早间热络十倍。果子、馒头堆在角落，还有人拎来半篮新摘的桑葚，非要塞进她手里。她也不推，收下就分给旁边几个扒头张望的娃娃，顺手给每人发颗保和丹。
“吃了不积食。”她笑眯眯说，“回头你们爹娘腰酸背痛，记得带他们来排队。”
正说着，人群外一阵骚动。原本低头候诊的百姓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起来。
沈知微抬眼，看见沈清秋从街口走来。
她穿一身茜色襦裙，发髻高耸，珍珠步摇一晃一晃，手里捏着帕子，走得端庄，可脚步急得几乎要小跑。到了府门前，她站在人群外，目光扫过那一堆礼物，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嘴角抽了抽。
“妹妹好热闹。”她开口，声音放得柔和，却像钝刀子割布，“一大早就聚这么多人，也不怕扰了东宫清净。”
沈知微头也不抬，正给一个妇人把脉，闻言只淡淡应了句：“姐姐来得巧，正好排队。我看你面色发黄，舌苔白腻，八成肝气郁结，再这么憋着，迟早长结。”
沈清秋脸色一沉，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是来看笑话的。听说庶妹被围攻，她特地挑这个时辰来，就想瞧瞧这位“灾星”如何狼狈收场。可眼前景象完全相反——没有哭闹，没有驱赶，只有百姓排着队等她施针，还有人主动送礼，叫她“活菩萨”。
更气人的是，沈知微坐得稳如泰山，穿得素净，说话还带笑，活像个街头行医的郎中小姐，毫无太子妃架子，反倒让人觉得亲近。
“你……你这是使了什么手段？”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这些人前一刻还要烧你嫁衣，怎么转眼就对你俯首帖耳？定是用了妖法！”
沈知微这才抬眼，眨了眨，一脸天真：“妖法？姐姐说得严重了。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我这针扎下去，人就能走路；药吃下去，病就好了。哪来的妖？”
她指了指刚治好腰痛的汉子，“你问他，我动没动歪心思？”
汉子立刻挺胸：“王妃光明正大！一针见效，比太医院那帮老爷强十倍！”
“就是！”
“我们亲眼见的！”
“王妃要是妖，那太医全是鬼！”
百姓七嘴八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沈清秋站在原地，像根插在泥里的木桩，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沈知微慢悠悠收起银针，吹了口气，笑道：“姐姐要是不信，不如亲自试试？我这儿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不孕不育。”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极轻，像糖丝缠在风里，可字字清晰。
全场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沈清秋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攥紧帕子，指尖发白。她死死盯着沈知微，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沈知微歪头，装作不解，“姐姐年纪不小了，婚事迟迟无果，府里上下着急，我也替你愁。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扎两针？保管气脉通畅，红鸾星动。”
“你——！”沈清秋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低声劝：“姑娘别气，跟这种孩子计较作甚。”
“孩子？”她冷笑，眼神如刀，“她心肠毒过蛇蝎！”
“哎哟，姐姐这话可冤枉我了。”沈知微摊手，一脸委屈，“我小小年纪，懂什么毒？我只会治病。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病好了欢天喜地走的？倒是姐姐，站这么久，脸色越来越差，要不要坐下歇会儿？我这儿有安神茶。”
她说着，真从药囊掏出个小瓷壶，倒了一杯递过去。
沈清秋看都不看，转身就走。脚步踉跄，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倒。她硬撑着没回头，背影僵直，像根被风刮弯的竹竿。
人群看着她远去，哄笑起来。
“刚才还骂王妃是灾星呢，现在自个儿变丧门星了！”
“活该！嫡女了不起？医术不行，心眼还窄！”
“王妃厉害！一句话就把她戳穿了！”
沈知微没笑，只是低头抿了口茶，温热的水滑进喉咙，手腕那点余烫也压了下去。她望着沈清秋消失的街角，轻轻吹了吹茶面，嘀咕了一句：“火气这么大，该喝点菊花降降肝阳。”
她放下茶杯，重新打开药箱，取出新针包。阳光照在银针上，闪出一道细光。
“下一个！”她喊。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上前，揉着膝盖：“王妃，我这腿……”
“老毛病，寒湿入骨。”她打断，一边摸出针，“脱鞋。”
老农乖乖照做。她三针落下，老头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要跪，被她伸手拽住胳膊。
“别跪，我不爱这套。”她皱眉，“回家煮姜汤，加花椒八角，泡脚。三天后来复诊。”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队伍继续推进，有人送来一碗凉茶，说是自家井水泡的，特意加了薄荷。她接过喝了半碗，剩下的递给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孩。
“喝了不发烧。”她说。
小孩妈连连道谢，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王妃，这是我攒的香火钱，您收下吧，保您长命百岁。”
沈知微摇头：“不收钱。但你可以明天带把葱来，我教你怎么用葱白贴脚心退热。”
女人一愣，随即笑开：“成！我一定来！”
日头渐高，义诊接近尾声。百姓陆续散去，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句“王妃保重”。礼物堆满半间门房，连门墩上都搁着两筐鸡蛋。
沈知微收拾药具，将银针一根根插回筒中。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云淡风轻。
她嘴角微扬，低声道：“神医？我装的。”
话音未落，府门内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只见一名宫女探头张望，见她还在，松了口气：“王妃，殿下让您诊完就回屋歇着，午后再议婚仪清单。”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拎起药箱，转身往里走。
裙摆掠过门槛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府门前。
地上还留着几片菜叶，是早间闹事时扔的。她弯腰捡起，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篓。
然后才迈步进去，身影消失在朱漆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