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拎着药箱刚踏进东宫偏殿，袖口还沾着半片桑葚叶。她把箱子往案上一放，外袍解到一半，听见门外脚步声沉稳逼近。她手指顿住，抬头看去，宇文澈正掀帘进来，肩头落着几星夜露，脸色比白日上朝时好了不少，唇色也润了，不像前阵子那般发青。
他手里抛着个玉佩，指尖一翻一转，玉在灯下划出清冷的光弧。
沈知微没动，只低头继续解腰带，心里却绷着一根线——这人从不空手来，赏东西必有后话。
“喏。”宇文澈走近，手腕一扬，玉佩直冲她面门飞来。
她本能想躲，可身子刚侧，又硬生生改了方向，伸手接住。入手冰凉，沉得差点脱手。她低头一看，九龙缠身，龙鳞细如针尖，每条龙眼都嵌着黑曜石，九首共衔一枚明珠，光是这工艺，怕是能换半个药铺。
“赏你的。”宇文澈在她对面坐下，顺手从她茶盘里捏了块桂花糖塞进嘴里，“今天表现不错。”
沈知微立刻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殿下！殿下真好！”声音又软又甜，活像个得了糖豆就忘事的小丫头。她把玉佩捧在手心，左看右看，还凑近鼻尖闻了闻，“香的呢！”
宇文澈瞥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下。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桂花糖是干的，哪来的香？她装傻装过头了。
果然，宇文澈忽然倾身向前，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她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轻轻一抹：“嘴边沾糖渣了。”
她僵着脖子，不敢动。
他却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呼吸顺着她耳廓滑下去，落在颈窝里，温热一片：“微微今天的针法，似乎跟太医院的不太一样？”
沈知微眨巴两下眼，一脸天真：“啊？殿下说什么呀？我就照书上画的穴位扎的，哪懂什么门派？”她歪头，小声嘀咕，“再说了，那些老太医扎针慢吞吞的，疼死个人，我这不是想快点治好嘛。”
宇文澈低笑一声，指尖仍卡着她下巴，目光却沉了下去：“书上可没教你用‘逆通经’的手法救人。”
沈知微心头一跳。
逆通经是古医宗残卷里的禁术，走的是反向经脉逼毒，稍有不慎就能让人当场昏厥。她白天给那汉子扎针时，看他赌坊旧伤积毒太深，才临时用了这一招，动作极快，连她自己都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可这人，竟一眼认出来了。
她嘴上却不慌：“那不是顺手歪了吗？谁知道刚好通了。”她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说，“运气好呗！殿下您说是不是？”
宇文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松开手，直起身，轻哼一声：“下次别乱逞能。”
话音未落，他右手忽地探出，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掐。
不重，但麻。
沈知微“哎哟”叫了一声，肩膀一缩，像被猫挠了一爪子。她抬手摸脖子，那儿已留下一道浅红指痕，火辣辣的。
“殿下！”她鼓起脸，装委屈，“掐疼我了！”
“活该。”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子，“让你胡来。”
沈知微低头揉脖子，眼角余光却一直追着他背影。直到他走到门口，抬手掀帘，她才敢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指慢慢收紧，把九龙佩攥进了掌心。
冰得刺骨。
她低头，借着桌上烛火翻过玉佩，内侧果然有东西——一道极细的刻痕，藏在第九条龙尾下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纹路不像字，也不像图，倒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角，线条断续，似曾相识。
她皱眉，从药囊摸出小银刀，刀尖轻轻刮过刻痕。材质与宫中制式不同，偏硬，带一丝金属冷感，绝非普通玉石。
正欲再细看，忽觉玉佩一角微凸，似有机关。
她手指一顿，停住。
不能动。
现在拆，万一触发什么，明天就不是掐脖子这么简单了。
她默默把玉佩收进贴身荷包，压在胸口。那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空茶杯上。她盯着杯子看了会儿，起身倒水，喝了一口，冷的。她没再添热水，就这么坐着，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荷包边缘。
刚才那一掐，不单是警告。
是试探。
他在等她露破绽。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红痕还在，微微发烫。她想起他靠得那么近时，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曾蹭过她耳坠，冰凉的一触。
那枚扳指，是太子身份的象征，也是施针的器具。
他早就能动手，却偏偏选了最轻的方式——掐一下，留痕，不伤筋骨，却让她记着疼。
高明。
她吹了口气，把杯底最后一点冷水喝尽，站起身，吹灭蜡烛。屋里顿时暗下来，只剩窗缝漏进一线月光。
她躺回床榻，闭上眼。
荷包压在枕下，九龙佩紧贴手腕。
她没睡。
她在等。
等这一夜彻底过去，等明日他再开口提婚仪清单时，她该怎么接话，怎么装傻，怎么让他觉得——她只是个运气好、有点小聪明、但不足为惧的小丫头。
外面风掠过屋檐，瓦片轻响。
她睫毛都没颤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轻声自语：“九龙……九条龙，九颗眼，九道关。”
声音很轻，像念童谣。
可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赏我这个，是想看我闯第几关？”
说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荷包还在手心攥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荷包。
九龙佩还在。
她松了口气，坐起身，把玉佩拿出来，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内侧刻痕。光线比夜里清楚，那纹路更显诡异，像是被谁硬生生截断的符阵，缺了一角。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本破旧册子，翻开一页，对照着描了几笔。
笔停住。
这纹路，和她昨日在灵渊界枯树根上看到的刀刻圆印，有三分相似。
她合上册子，不动声色地塞回去。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宫女送热水来了。
她迅速把九龙佩收回荷包，塞进袖袋，又往脸上搓了两把，揉出点血色，这才扬声：“进来吧。”
门推开，宫女端着铜盆进来，低头行礼：“王妃，热水来了。”
“放下吧。”她接过帕子，蘸水擦脸，指尖碰到后颈那道红痕，轻轻按了一下。
不疼了。
但记得。
她对着铜盆照了照，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今儿气色不错。”
宫女低头应是，没敢多看。
沈知微擦完脸，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一边数着今日要做的事：议婚仪清单、核对陪嫁、试新绣鞋……
还有，找机会问问，这九龙佩，是从哪儿来的。
她放下梳子，抬手拢了拢鬓角，忽然停住。
袖袋里的荷包，不知何时，有一角微微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