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沈知微就醒了。她没赖床，一骨碌坐起来，袖袋里的荷包还鼓着，九龙佩安稳地躺在里头。她摸了摸后颈，昨夜那道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手指碰上去，还是有点麻。
她咧了咧嘴，把药箱拎上肩，顺手从床角抱起蜷成一团的灵犀。小狐狸睡眼惺忪，耳朵抖了两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寻常怕冷的幼崽。
“走啦。”她轻声说，“去见那位不好糊弄的太子殿下。”
绣菊端着水进来时，人已经没了影。她挠头：“王妃又一大早跑东宫？这勤快劲儿，比宫里那些请安的嫔妃都准时。”
沈知微一路穿廊过院，脚步轻快。晨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提着热水追，喊了三声才作罢。她也不回头，只把灵犀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拍了拍药箱——里面除了姜糖饼和桂花糖，还有半瓶安神香，以防万一宇文澈又要靠得太近。
东宫书房门虚掩着，里头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堆出那种傻乎乎的乖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能挂蜜糖罐子。
推门进去时，宇文澈正低头批折子，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又来做什么？”
“给殿下请安呀。”她声音又软又甜，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顺便看看您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宇文澈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小姑娘穿着月白襦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红润，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活脱脱一副无害模样。
他冷笑一声：“你倒关心起朕的梦来了？昨儿不是还怕我掐你脖子？”
沈知微眨巴两下眼，装听不懂：“谁掐我了？我脖子好好的。”说着还转了转脑袋，露出一截细嫩的脖颈，“殿下您看，连个印子都没有。”
宇文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低头继续写字：“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事。”
她不滚，反而往前蹭了两步，把灵犀举到案前：“殿下您瞧，灵犀今天特别精神！它刚才一路都在抽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
宇文澈笔尖一顿，抬眼：“哦？闻到什么？”
“皇陵！”她脱口而出，语气兴奋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它说那边有股香味儿，像是……像是烤兔子？还是炖骨头汤？反正特别香！它想去看一看！”
宇文澈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角，眼神戏谑：“哦？灵狐还会闻味道？它怎么不说闻到朕的御书房有刺客？”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更委屈了，眼眶瞬间泛红：“我不管！它就是说了！您不信问它！”她低头戳灵犀脑袋，“你说是不是？是不是闻到了？香不香？”
灵犀被戳得一个激灵，懵懵地“嘤”了一声，尾巴摇了摇，一副被逼背锅的无辜样。
宇文澈看着她俩，嘴角微抽：“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带只狐狸去皇陵找吃的？那是禁地，不是菜市场。”
“可它真的闻到了！”她声音拔高，带着点哭腔，“而且……而且我想去看看嘛！我都还没去过呢！您天天去批折子，我天天吃桂花糖，多没意思！我就想去一次！就一次！”
“不行。”他干脆利落。
她眼眶一红，真挤出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正好落在灵犀的毛上。小狐狸抖了抖，一脸嫌弃地往她胳膊底下钻。
“您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哭给你看！”她抽抽鼻子，嘴一瘪，眼看就要嚎出来，“哇——”
“打住。”宇文澈立刻抬手，“别嚎。”
她憋住，泪珠还在打转，下巴微微发颤：“那您带我去吗？”
“不去。”
她立刻吸气，胸口一挺，准备放声。
“哎。”他叹口气，揉了揉眉心，“你这丫头，怎么比奏折还难对付？”
她立刻收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您是答应了？”
“明日。”他瞪她一眼，“随朕去一趟。就一炷香时间，不准乱跑，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带这只狐狸进地宫。”
“它不去地宫！”她飞快接话，“就在外头等我！晒太阳！啃骨头！随便它！”
“那你呢？”他盯着她，“保证安分？”
“我保证！”她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搂紧灵犀，“我要是乱来，您就把我关祠堂，让我背《女诫》一百遍！”
宇文澈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傻丫头。”
她愣住。
那一指头不疼，甚至有点暖。不像昨夜掐脖子那样带着警告，倒像是……兄长惯小妹的动作。
她心里警铃大作——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人昨天还拿禁术试探她，今天怎么突然变脸？
可她不敢多想，立刻低头应下：“嗯！谢谢殿下！”
“出去吧。”他挥挥手，“朕还要批折子。”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回头怯怯地问：“那个……您今早用过药了吗？我看您唇色有点白，要不要我给您扎一针？”
宇文澈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不用。你那些针法，朕消受不起。”
她笑嘻嘻地摆手：“那我走了！明日见！”
出门后，她一直绷着的脸才终于松下来。走到回廊拐角，确认四下无人，她猛地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她低声说，手指悄悄摸进袖袋，捏了捏那枚九龙佩，“赵翊那崽种说得对，撒娇女人最好命。”
灵犀从她怀里探出头，舔了舔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慰。
她笑了笑，低头蹭了蹭它的脑袋：“你也聪明，知道装傻。咱们主仆俩，一个比一个会演。”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裙子，重新挂上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慢悠悠往偏殿走。路过一处花坛时，她顺手摘了片叶子，卷成筒吹了声短促的哨音。
远处墙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不着调的小曲儿。
回到屋里，她把药箱放下，从最底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标着“皇陵入口”“守卫换岗时间”“东侧松动石板”几个字，字迹稚嫩，像是小孩涂鸦。
她盯着看了会儿，用炭笔在“明日巳时”下面画了个圈，又添了句：“带糖，哄狐狸用。”
写完，她把纸揉成团，塞进灶膛，点火烧了。
灰烬飘起来时，她坐在小凳上，晃着脚，剥了颗桂花糖塞进嘴里。
甜得齁嗓子。
她眯起眼，心想：皇陵啊……你到底藏着什么？那个喊“还我”的老女人，是你吗？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左颊梨涡浅浅一现。
她没动，也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光，慢慢移到了墙角的药柜上。
柜子最上层，一只陶盆里，紫苏苗长得正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