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把手机狠狠压进抽屉最深处，再用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啪”地一盖，像是要把所有突如其来的热闹全都活埋。她刚把第三本五三摞上去，手一抖，书角狠狠磕在桌沿，又弹回来砸中她的右手指甲盖，疼得她当场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却硬是咬着牙没出声，只低头盯着那堆沉甸甸的书，仿佛这样就能把热搜、掌声、目光，全都挡在外面。
她以为，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听不见，这一切就会慢慢过去。
可现实根本不给她躲的机会。
她刚起身走到教室后门的饮水机旁接水，走廊拐角处就飘来两个高二女生压得极低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哎哎，你听说没？今早清华招生办的人来学校了！”
“真的假的？我同学在行政楼看见的，拎着黑色公文包，还拿着相机拍照呢！”
“拍什么啊？”
“还能有谁，给那个上热搜的陈星雨开特招通道啊，听说愿意降分录取，一本线就能上！”
“卧槽？真的假的？也太牛了吧！”
陈星雨捏着空水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饮水机的热水口还在滴滴答答漏水，滚烫的水珠一滴、两滴砸在她的白鞋尖上，烫得她皮肤一缩，可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没回头，没搭腔，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
只是默默拧紧水杯盖子，转身快步走回教室，脚步比刚才快了整整半拍，胸口闷得发慌，心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怎么没完没了了？
刚坐回座位，她就再也沉不住气，伸手一把掀开压在最上面的五三，把手机抽了出来。
屏幕一亮，飞行模式还开着，信号栏空空荡荡。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咬咬牙，一把关掉飞行模式。
几乎是瞬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微信、短信、邮箱提醒扎堆往外蹦，震得她手心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点开邮箱——十几封未读邮件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发件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全是国内响当当的顶尖高校。
复旦大学本科招生办公室
浙江大学拔尖创新人才预选组
南京大学少年班资格审查中心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招生办
每一封的标题都大同小异：关于陈星雨同学个性化录取意向说明。
她指尖发颤，随便点开第一封。
一行行字清晰地砸进眼里：
“我校高度关注你在省级物理竞赛中的表现及公众发言中展现的精神品质，认定你具备非典型拔尖人才特质……经招生组集体评估，可为你开启破格录取通道，高考成绩达到本省一本线即可录取，全校专业任选……”
她喉结滚了滚，又点开第二封。
这封更直接：“无需参与统招批次竞争，直接进入绿色通道面试，面试通过即可预录取。”
第三封干脆把时间都安排好了：“若接受意向，本周内安排线上沟通，全程保密，家长可陪同，不影响你正常备考。”
陈星雨盯着屏幕，半天喘不上气。
她手指悬在“回复”按钮上，三次抬起，又三次重重放下。
最后她干脆一股脑把所有邮件标成“稍后处理”，狠狠关掉邮箱页面。可浏览器手快，自动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刺眼得要命：《明川中学女生凭一句话爆红，多所985高校抛橄榄枝，教育界热议“凡人天才”新标准》。
她眼疾手快，“啪”一下点了叉，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教室里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昏沉沉，只有平板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得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她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好像只要她保持静止，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关注、机会、议论，就全都追不到她这里来。
她不是不心动。
一本线上名校、专业任选，这是多少高三学生拼了命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她心里就是别扭，就是不踏实。
她靠的是物理竞赛的铜奖，是熬了无数个夜刷出来的实力，不是那段被全网放大的发言，更不是什么“凡人高光”的标签。
她怕别人说她是靠热搜上位，怕别人说她名不副实，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认可，最后全都变成“炒作”“运气”“学校包装”。
更重要的是——
周舟还没回来。
她一个人，接不住这么大的热闹。
直到放学铃声刺耳地炸开，人群一窝蜂涌出教室，吵闹声渐渐远去，陈星雨才猛地回过神，“啪”地合上平板，飞快塞进书包最隐蔽的夹层里，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
她刚收拾好东西，班长就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往她桌上一放，作业本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却看得她心头一沉：
“招生组明天来校，请保持通讯畅通。”
陈星雨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都被捏出了印子。
她沉默着走出教室，一路走到教学楼楼下的公告栏前，目光直直落在新贴的日程表上。周三下午第三节，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特殊人才对接专场——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印在表格里，正式得像一道无法回避的命令。
她盯着看了整整十秒，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向单车棚。
刷卡开车的瞬间，她从书包最深处摸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缓缓亮起，信号格一格格跳满，校园Wi-Fi自动连接，邮箱图标立刻弹出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提醒她那些未读的、沉甸甸的机会。
她没有点开，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时间：17:42。
然后手指一按，再次关机。
她推着单车走出校门，风有点大，吹得她那头半熟卷的头发乱飞，糊了一脸。路过那家熟悉的老奶茶店时，她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店里灯光明亮，苏晓晓应该正在里面教新生跳宅舞，音响外放着《极乐净土》，节奏感强得连玻璃都在微微震动。
那是她和周舟、林小满一起打工、一起吐槽、一起偷偷刷题的地方。
是她最踏实、最不用伪装的地方。
可她站在路口，手扶着车把，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进去。
她调转车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骑去。
天边的夕阳已经沉了大半，教学楼还亮着一片暖黄的灯光，高三的教室几乎全都没熄。她抬头望向八班的位置，窗户黑漆漆一片——今天晚自习轮空，没有人留下来加班，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依旧空着。
她把单车停在墙边，翻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几封偷偷打印出来的高校录取意向书，慢慢折成小小的方块，紧紧攥在手心里，塞进工装裤最深的口袋。
右耳的金属耳钉被晚风一吹，凉得贴在耳骨上，刺得她心神一凛。
远处篮球场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咚——咚——咚——”，很远，却格外清晰，像在敲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摸了摸口袋里硬硬的纸团，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说话。
机会砸到了头上，光芒照在了身上，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破格录取，不是热搜爆红，不是“明川之光”的称号。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刷题，踏踏实实高考，和她的朋友一起，靠自己的实力，走进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现在，一切都乱了。
她站在风里，攥紧口袋里的纸团，第一次觉得——
原来被人看好，被机会包围，也可以这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