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刚在东宫偏殿的软榻上坐下,连鞋都没来得及脱,袖中那半块玉珏还贴着胳膊发烫,整个人像被塞进蒸笼里闷了三圈。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汗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滚,心里嘀咕:这破镯子再这么叫唤下去,她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正想喊绣菊端碗冰镇酸梅汤来压压惊,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裙裾扫过青砖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特意踩着节拍走的。
“妹妹可算回来了。”沈清秋笑吟吟地跨进门,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上头盖着藕荷色帕子,“听说你去了皇陵一趟,可累坏了吧?姐姐心疼得不行,特地炖了碗燕窝,补补气色。”
沈知微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自己刚换上的月白襦裙——这衣裳才穿一个时辰,袖口就沾了灰、蹭了泥,还有道裂口是被石像指甲刮的。她心想,这位“好姐姐”挑这时候来,怕不是掐着时辰掐得比太监报更还准。
“多谢姐姐。”她慢吞吞地坐直,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您真是贴心。”
沈清秋眼角一弯,把漆盘放在小几上,掀开帕子。瓷碗里乳白的燕窝浮着几缕银丝,香气扑鼻,看着确实讲究。她亲手执勺,舀了一小口,吹了两下:“来,张嘴,我喂你。”
沈知微眨巴两下眼,左颊梨涡一闪:“姐姐亲自喂,我哪敢当啊?我自己来就行。”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忽然“哎呀”一声,手腕一抖,整碗燕窝泼在地上。
“哎哟!”沈清秋惊叫后退,裙角堪堪躲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知微低头看地,眉头慢慢皱起。
那燕窝落在青砖上,竟“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白烟,砖面迅速泛黑,边缘还起了泡。不过眨眼工夫,地上就蚀出个铜钱大小的坑,深可见底。
她抬头,语气依旧天真:“姐姐,你这燕窝……是拿什么锅熬的?怎么连地都吃得动?”
沈清秋脸色一僵,随即强笑道:“许是炭火太猛,燕窝里混了点碱?”
“哦?”沈知微歪头,“那碱可真厉害,能溶石穿砖,回头借我点儿,正好用来刷药箱。”
她从袖中摸出读心符往掌心一按,系统立刻弹出提示:【检测到剧毒物质——断肠草加强版·混合蛊引,致死剂量0.03克,接触皮肤三息内溃烂,吸入气味七息内窒息。】
她差点笑出声。这位姐姐真是用心良苦,连毒都升级了,上次还是纯天然断肠草,这次直接上了加强款,怕不是怕她死得太痛快,特地加料让她多享受一会儿。
“姐姐啊。”她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坑,“你说这补品要是能腐蚀地砖,那喝进肚子里,是不是连肠子都能化了?”
“你胡说什么!”沈清秋猛地拔高声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我是为你好!你刚从皇陵回来,身子虚,补补怎么了?谁家姐妹不这样?”
“谁家姐妹?”沈知微站起身,小小一团站在她面前,仰头看她,“那姐姐你倒是说说,谁家姐姐给妹妹补身子,补到能把砖头啃出洞来的?你这是补品,还是修房子用的石灰水?”
沈清秋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打翻的,还想赖我头上?”
“我没赖你。”沈知微声音轻了,“我只是好奇,这毒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偷偷配的,还是有人教的?比如……某个最近总往你院子里跑的紫金袍公子?”
“你住口!”沈清秋尖叫,“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庶女,靠着点医术上位,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这府里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她话音未落,门口忽有一道阴影落下。
两人同时转头。
宇文澈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玄色龙纹袍衬得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腊月井水。他目光扫过地上腐蚀的痕迹,又落在沈清秋脸上,最后停在沈知微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空气一下子静了。
沈清秋像是被冻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宇文澈迈步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声清晰。他在那滩毒物前停下,蹲下身,用剑鞘尖轻轻拨了拨黑斑。剑鞘边缘立刻泛起一层灰雾,他眉头一皱,收鞘入腰。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燕窝,是你亲手炖的?”
沈清秋喉头一动,勉强挤出笑:“回殿下,是……是我亲自看着灶火,选的上等燕窝,加了莲子、百合、茯苓……都是温补之物。”
“哦?”宇文澈站起身,目光如刀,“那你可知,这‘温补之物’能在一个呼吸内化掉三寸厚的青石?”
“我……我不知道!”她慌了,“定是下人误放了东西!我绝没有害妹妹的心思!”
“没有?”沈知微突然插话,声音还是软的,眼里却没了笑意,“那姐姐刚才说‘这府里轮不到我作威作福’,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刚回来连鞋都没换的人,什么时候‘作威作福’了?是在你把毒燕窝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在我差点被石像砸成肉饼的时候?”
“你别血口喷人!”沈清秋瞪眼,“我一片好心来看你,你倒反过来咬我一口!”
“好心?”沈知微冷笑,“你的好心可真烫手。要不你也尝一口?就喝一小口,让我看看是不是真能补气养颜?”
“你疯了!”沈清秋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沈知微往前逼近一步,仰着小脸,“那你告诉我,亲姐姐是怎么定义的?是半夜给我下慢性毒的,还是在义诊时煽动百姓骂我灾星的?还是现在,端着一碗能溶骨穿肠的‘补品’,笑眯眯看我喝下去的?”
她每问一句,沈清秋就退一步,到最后几乎贴上墙壁。
宇文澈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动。但他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像被无形的火燎过。
沈知微瞥见这一幕,心里哼了一声。这位太子哥哥平时冷静得像块石头,一遇到这种“亲情背叛”戏码就绷不住,耳朵比谁都诚实。
“殿下。”她转向宇文澈,声音又软下来,“您说,这算不算谋害皇亲?按律该砍头还是流放三千里?”
宇文澈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本宫不管你们家宅之事。但若有人胆敢在东宫行凶,不论身份,一律押送刑部。”
沈清秋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汤有问题!一定是下人动了手脚!对,是厨房的李婆子!她跟我有仇!一定是她干的!”
“哦?”沈知微歪头,“那你把她叫来,咱们当场对质?顺便让她尝尝自己做的‘补品’?”
“你……你……”沈清秋气得发抖,眼神乱飘,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宇文澈冷冷看着她,忽然道:“来人。”
门外立刻冲进两名侍卫,抱拳听令。
“把这碗残渣封存,送去太医院验毒。”他下令,“另查今日进出厨房的所有人,一个不漏。”
“是!”
侍卫取走瓷碗,动作利落。沈清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知微拍拍裙子,重新坐回软榻,顺手从袖袋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住了那一肚子火气。
“姐姐啊。”她嚼着糖,含糊道,“下次想害我,能不能换个新花样?老用毒,多没创意。你看我,顶多撒点致幻粉让百姓跳跳舞,多文明。”
沈清秋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庶女,靠着点歪门邪道爬上来的!早晚……”
“早晚什么?”沈知微笑眯眯,“早晚被雷劈?被狗咬?还是被你自己炖的燕窝毒死?”
她顿了顿,眨眨眼:“要不咱俩换换?你喝一口,我陪你跳支舞?”
沈清秋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再开口。
宇文澈看了沈知微一眼,眸色微深。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不动的门神,目光沉沉压着整个屋子。
沈知微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糖一边琢磨:这位太子哥哥虽然嘴上不说,但站位很说明问题——他宁可信一个八岁萝莉,也不信一个大家闺秀的哭诉。
挺好。
她正想再补一刀,问问沈清秋有没有收宇文珩的银子,忽然袖中玉镯又是一烫。
“还我……”那老女人的尖叫再次在脑中炸响。
她手一抖,糖块差点呛进气管。
宇文澈立刻察觉,上前半步:“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强笑道,“糖太大块,噎着了。”
她低头揉手腕,心想:这破镯子又闹哪样?难不成沈清秋和那个喊“还我”的鬼还有关系?
念头刚起,就听沈清秋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该活着的,早该死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
沈清秋没看她,眼神空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命格冲克,留着也是祸害……娘说得对……该除掉……”
沈知微盯着她,心跳加快。
这可不是装的。她是真觉得……自己不该活。
她正想追问,宇文澈却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沈小姐,你若无事,便请回吧。东宫不留心怀恶意之人。”
沈清秋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惧意,随即低头行礼,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宇文澈:“殿下,您刚才……站得挺稳啊。”
宇文澈淡淡道:“本宫只是路过。”
“哦。”她点点头,“那您路过的时候,耳朵怎么红得跟灯笼似的?”
宇文澈一顿,耳尖颜色更深。
他转身就走,临出门前撂下一句:“少贫嘴。明日朝会,别迟到。”
门合上。
屋里只剩沈知微一人。
她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块吃完的糖纸,慢慢摊开,上面还沾着点甜腻的糖浆。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心,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光,忽然轻声道:“姐姐,你到底……想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