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盯着那扇刚合上的门，指尖还捏着糖纸的边角，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把糖纸慢慢揉成一团，塞进袖袋里。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沈清秋临走时那句“不该活着的”，说得不像气话，倒像是憋了十年的心病终于吐出来。
她抬眼看向宇文澈的背影。这位太子殿下站得笔直，袍角都没抖一下，可耳朵尖那点红还没褪干净。沈知微心里哼了一声：装什么路过？分明就是特意来压场子的。不过也好，有他在，这出戏才唱得下去。
她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是脚步声。
不是退下的那种，是想走又不敢快走、拖着步子磨蹭的声音。
沈知微眉毛一挑，视线转向门口。下一瞬，那扇门果然又被推开一条缝，沈清秋半个身子探进来，脸色比刚才缓了些，嘴角还勉强扯出个笑：“妹妹……我刚才是急糊涂了，说错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到底是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裙裾扫过门槛，动作轻柔得像阵风。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不会真跟我计较。”她继续道，“那碗燕窝的事，我也吓坏了，定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回头我就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沈知微坐在软榻上，没起身，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演。
沈清秋见她不吭声，索性走近几步，语气更软了：“你年纪小，又刚成亲，府里上下都盯着你，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得替你挡些风雨。今儿这事传出去，别人不说你遭人陷害，反倒要说你容不下嫡姐……多不好听。”
她说着，还伸手想去拉沈知微的手：“来，让姐姐看看你有没有吓着？手怎么这么凉？”
沈知微猛地抽回手，笑眯眯地抬头：“姐姐真是体贴入微啊。”
沈清秋一愣：“那是自然，你是我亲妹妹……”
“亲妹妹？”沈知微打断她，声音还是甜甜的，“那你刚才出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说什么了？”沈清秋眼神闪了闪。
“你说‘不该活着的，早该死了’。”沈知微一字一顿，“这话是说谁呢？说我自己，还是说你自己？要不……咱俩一块儿死一个试试？看看到底哪个‘不该活’？”
沈清秋脸色瞬间变了，强笑道：“你小孩子家胡思乱想什么！我是心疼你受惊，一时口误……”
“哦，口误？”沈知微歪头，“那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可没看我，是对着墙根说的。难不成墙角住着你娘的魂儿，你在跟她汇报战果？”
“你！”沈清秋后退半步，声音拔高，“你再血口喷人，我可要告诉父亲了！”
“告诉啊。”沈知微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把银针，细如毫毛，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你尽管去告。正好我今天带了新针法，专治嘴硬心虚、脸厚无耻的疑难杂症。”
沈清秋瞪大眼：“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沈知微站起身，小小一团站在她面前，仰头笑，“姐姐不是最关心我的身体吗？我这就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正确推拿手法’。”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已疾射而出。
“嗤”三声轻响，几乎同时扎进沈清秋肩井、曲池、合谷三穴。
沈清秋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似的，四肢顿时发麻，动弹不得，连张嘴都费劲，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
“哎呀。”沈知微拍了下手，像掸灰似的，“姐姐怎么不动了？站这么久不累吗？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沈清秋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满脸涨红，眼中全是惊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
“做什么？”沈知微绕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没做什么呀，就是帮你调理了一下经脉。你瞧，你刚才说话太用力，气血上涌，面相都歪了。我这针法专治面瘫和心黑，扎完保管你眉目舒展，良心发现。”
她说着，还顺手帮沈清秋理了理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姐姐你说，是不是舒服多了？”
沈清秋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瞪着她，眼里快喷出火来。
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宇文澈：“殿下，您说是不是？我这手法还算标准吧？”
宇文澈站在原地，目光从她手上那把银针移到她脸上，又落在僵直不动的沈清秋身上，片刻后，嘴角微微一抽，低声道：“微微医术高明。”
沈知微眨眨眼：“谢谢殿下夸奖。”
她这一声“谢谢”说得脆生生的，像是真领了赏似的。然后她又转回头，面对沈清秋，笑容依旧甜美：“听见没？连太子都说我医术好。姐姐你可别辜负这份信任，好好配合治疗。”
沈清秋嘴唇哆嗦，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像只遛猫逗狗的小娃娃。
“其实吧，”沈知微忽然放轻声音，俯身靠近她耳边，低语道，“你要真想害我，也不用非得下毒。你看我多贴心，天天义诊送药，百姓都叫我‘活菩萨’。你要是在我药箱里偷偷加点料，说不定还能混个‘助人为乐’的好名声。”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呢，下次要是再让我发现有人往汤里掺能溶石头的东西……”她指了指地上还没清理的黑坑，“我就把这针法教给厨房李婆子。让她熬汤的时候，顺便给下毒的人也‘补补身子’。你说好不好？”
沈清秋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她想吼，想骂，想扑上去撕了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可全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沈知微直起身，拍拍手，像做完一件小事似的轻松：“好了，疗程结束。姐姐你先在这儿静坐一会儿，等药效过了自然就能动了。记得深呼吸，别憋坏身子。”
她说完，转身走到软榻边坐下，顺手从袖袋摸出块姜糖饼，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殿内一时安静。
只有她咀嚼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宇文澈站在侧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说话。他站的位置没变，可脚尖微微朝她这边偏了半寸。
沈知微察觉到了，没抬头，只笑了笑，又咬一口饼。
沈清秋仍僵立原地，额头渗出冷汗，脸颊涨得发紫，眼中怒意与恐惧交织，却连一声都发不出。她看着沈知微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恨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差距。
从前她以为，一个庶女再聪明，也不过是笼中雀，飞不出她的手掌心。可现在她才发现，这只雀儿早就长出了利爪，不但会啄人，还会当着太子的面，堂而皇之地把她钉在墙上示众。
她输了。
不是输在手段，是输在胆量。
人家敢当着储君的面动手，她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沈知微吃完最后一口饼，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抬眼看向宇文澈：“殿下，您说我要是把这套针法编成小册子，发给宫里每位主子一人一本，会不会很受欢迎？”
宇文澈看着她，耳尖又悄悄泛起一点红，终是绷不住，低低“嗯”了一声。
沈知微笑了，左颊梨涡一闪。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秋面前，仰头看着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轻声道：“姐姐，你说我这反杀，就这？”
她顿了顿，眨眨眼：“是不是有点太温柔了？”
沈清秋瞪着她，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沈知微却已经转身，走向窗边的茶桌，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吹了两下，慢悠悠喝了一口。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襦裙上，袖口那道被石像刮破的裂口还敞着，露出里面暗藏的细针夹层。
她放下杯子，抬手摸了摸鬓边银制药杵发饰，指尖轻轻一拨，将一枚残留的银针收回袖中。
窗外，风动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