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最后一口姜糖饼咽下去，舌尖还留着甜中带辣的余味。她舔了舔嘴角，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个青苹果，在裙摆上擦了两下。这果子是厨房刚送来的，脆生生的，咬一口能听见“咔嚓”一声响。

她没急着走，反而拎起篮子往窗边一坐，脚丫子悬在半空晃荡。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墙头瓦片泛着浅金色。她歪头看了看仍僵立在殿中的沈清秋，又扫了眼宇文澈那挺直的背影，眨眨眼，忽然笑了。

“殿下。”她开口，声音清亮，“我姐姐练功出了岔子，得赶紧送回去静养。”

宇文澈眉梢微动，没回头：“哦？什么功法这么厉害，能把人定成木桩？”

“家传的‘凝神归元诀’嘛。”沈知微一本正经，“说是打通任督二脉，结果她火候不到，气走偏了。我给她封了几处穴位稳住经脉，三日内别乱动，就能缓过来。”

她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连自己都快信了。

宇文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青苹果上，片刻后轻轻摇头：“你去吧，别闹太大。”

“哪能呢？”沈知微跳下窗台，提着篮子蹦跶到门口，冲他甜甜一笑，“我就把她送回家，顺便跟娘亲问声安。”

话音未落，她已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软轿。沈知微指了指沈清秋：“抬走，送到沈府大门口放下，就说——”她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姐姐练功走火入魔，需静养三日。多谢妹妹及时施针保命。”

沈清秋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喉咙里发出“呃呃”的闷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太监动作麻利，一人架胳膊一人托腿，直接把她塞进轿子。帘子一放，抬腿就走。

沈知微提着篮子，慢悠悠跟在后头，边走边啃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嚼。

半个时辰后，太子府侧墙高台上，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她盘腿坐着，裙裾铺开像朵月白的花。篮子里还有五六个青苹果，她吃完一个就随手把核往下一扔。底下路过的小宫女抬头看了一眼，吓得连忙低头疾走。

墙外，沈府门前。

软轿落地，小太监照吩咐把人一放，转身就走。沈清秋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脸朝天，眼睁睁看着云飘过。

不过片刻，府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柳氏披头散发冲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仆妇，哭天抢地：“我的女儿啊！谁把你害成这样！太子妃！是不是那个灾星下的毒手！”

她扑到沈清秋身边，一把抱住，眼泪鼻涕全蹭在对方脸上：“你说句话啊！你倒是动一下啊！”

围观百姓渐渐聚拢，窃窃私语。

“听说是被太子妃用邪术定住了。”

“可不是嘛，昨儿还义诊救人，今儿就对亲姐下手，这心肠……”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是太子妃！”

柳氏一听，立刻抓住话头，仰头对着太子府方向嚎了起来：“太子妃逼死嫡女啦！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我们沈家好心供她长大，她倒好，翻脸不认人，下黑手害自家姐妹！这是要灭门啊！”

她越喊越大声，还让仆妇拿来白布条缠在手臂上，当场披麻戴孝。

“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咱们母女俩一道去黄泉见老太爷，让他评评理！”

百姓听得心头一紧，不少人开始点头附和。

就在这时，墙头上那道小小身影站了起来。

沈知微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她咬了一口，咀嚼两下，然后“噗”地一声，把苹果籽吐了出去。

籽儿划了个弧线，刚好落在柳氏头顶的发髻上。

柳氏毫无察觉，还在那儿捶胸顿足：“老天爷睁睁眼吧！看看这吃人的王府！看看这蛇蝎心肠的庶女！她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哎哟，这话我可听着耳熟。”沈知微终于开口，嗓音清脆得像打铃，“前两天谁说‘不该活着的’来着？怎么，今天改口叫上天理了？”

柳氏猛地抬头，一眼看见墙头那抹月白色身影，顿时气血上涌：“沈知微！你还有脸露面！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还敢笑！”

“我笑？”沈知微歪头，“我没哭就算给面子了。你们沈府的人，怎么一个个都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我什么时候逼她了？我明明是救她。不信你问问太医院，看我扎的是不是救命穴。”

“少装好人！”柳氏尖叫，“你当众羞辱她，还拿银针扎她，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哦——”沈知微拖长音，“所以你现在告我的罪名是‘医术太好’？那我下次见到病人，是不是得先跪下问一句：您想不想被治好啊？”

围观人群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柳氏脸色铁青，眼见煽动不成，干脆豁出去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勾搭上了六皇子赵翊！你们暗中往来多少次，当别人都是瞎子吗！你这个不要脸的贱种，仗着太子宠你，就想爬到所有人头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沈知微站在墙头，慢慢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她咀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眼神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而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马穿过人群，马上青年身穿亲王常服，面容俊朗，正是六皇子赵翊。

他本是路过，却被这阵仗拦住。听到“勾搭”二字时，眉头狠狠一跳。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柳氏，冷声道：“沈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柳氏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赵翊冷笑：“本王还没娶媳妇呢，你就给我按了个通奸的罪名？你是生怕我找不到妻室，替我着急？”

百姓先是怔住，接着哄堂大笑。

“哈哈哈！六皇子说得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位夫人怕不是脑子糊涂了，连谁该娶谁都能编排！”

柳氏满脸涨红，支吾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

“你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赵翊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再敢污蔑太子妃清誉，本王就以皇族名义参你个诽谤罪。到时候，不只是你，整个沈府都要跟着吃官司。”

他说完，不再看她，反而抬头看向墙头。

沈知微正低头看他，两人视线一对，她眨了眨眼，咧嘴一笑。

赵翊嘴角抽了抽，低骂一句“疯丫头”，调转马头走了。

人群笑声更响，议论纷纷。

“瞧见没？连六皇子都替太子妃说话！”

“那可不是，人家是正经册封的太子妃，医术又好，百姓都敬着呢！”

“沈家这是嫉妒疯了吧，亲妹妹都容不下。”

柳氏孤零零站在原地，白布条在风里飘，像条破旗。她还想喊，可四周全是嘲讽的眼神，连自家仆妇都不敢上前扶她。

她嘴唇哆嗦，最终被人强行架回府里。

墙头上，沈知微终于跳了下来。

她拍拍裙子，提起空篮子，正要走，忽觉背后有人。

宇文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墙根下，一手插在袖中，一手揉着太阳穴，脸色有点无奈。

“微微。”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玩够了没？”

沈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急什么，大戏才刚开始。”

宇文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道：“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把你拉下水？”

“知道啊。”沈知微耸肩，“因为我活得比她女儿体面。一个庶女能当太子妃，还能让百姓叫一声‘活菩萨’，她心里憋屈呗。”

她走近几步，仰头看着他：“殿下，您说我要是现在回屋写本《如何优雅地气死亲戚》，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宇文澈差点被她呛住，耳尖又悄悄泛红。他别过脸，低声说：“别太过分。”

“哪过分了？”沈知微理直气壮，“我可一句重话都没说，全是她们自导自演。我顶多……就是提供了个舞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府方向，笑意淡了些。

“不过，这事不会就这么完。”她轻声道，“柳氏没这个胆子，背后肯定有人推她。而且……”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温脉玉镯，那里隐隐有些发烫，“她喊‘不该活着’的时候，那股恨意，不像只是为了护女儿。”

宇文澈沉默片刻：“你想查？”

“当然。”沈知微笑了笑，左颊梨涡一闪，“清理门户？没那么容易。他们想拿道德压我，我就拿真相砸回去。”

她说完，转身往内院走，步伐轻快，像只刚偷了油的小老鼠。

宇文澈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阳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回廊，拐过角门，脚步未停。路过药房时，她顺手推了推门，发现锁着。她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门开了条缝。

她探头看了看，屋里没人。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屋内光线昏暗，药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她走到最里侧的柜子前，蹲下身，拉开底层抽屉。

里面没有药材。

只有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沈府月例账》。

她抽出册子，翻开第一页，指尖缓缓滑过一行字迹——

“三月初七，柳姨娘领燕窝二两，用途：滋补身体。”

她盯着这行字，眼神渐冷。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屋内更暗了。

沈知微合上册子，抱在怀里，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太子府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闩，正要拉开——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她停下动作，屏息听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小姐？”是绣菊的声音，“您在里面吗？殿下让您去前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