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片漆黑的后排座位,手没离剑柄。林清雪还躺在地上,呼吸平缓,脸上的青气已经散了。银幕彻底黑了,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木混着香灰的味道,挥之不去。
后颈那股凉意还没消。
我知道他还在。
不是错觉,是阴阳眼在发烫——那种被人从高处俯视的感觉,像有根针扎在脑后。我慢慢蹲下,从袖袋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搓,火苗“嗤”地窜起。符纸烧了一角,轻烟盘旋而上,在半空扭成一道断续的弧线。
这是“引阳诀”的残招,茅山基础里的基础,用来测阴物动向。烟本该笔直升起,可它刚冒头就歪了,朝着右上方那道天花板裂缝卷过去,像是被什么吸住。
我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三声铜铃响。
叮、叮、叮。
不紧不慢,节奏稳得像踩着更鼓。每一声都压在我心跳上。
门框一震,风撞进来,吹熄了符火。门口人影一闪,九叔站在那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拎着七星铜钱剑,另一手攥着镇魂铃。他扫了我一眼,眼神没停,直接落向舞台中央。
“别回头。”他低声说,“盯住前头。”
我没动,余光却见那片裂缝底下,地面开始拱起来。砖块“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灰尘簌簌落下,一团黑气顺着裂口垂下,缠上一根塌了一半的横梁,猛地往下一拽——
“砰!”
整座戏台一震。
一个身影从破洞中跃下,落地无声。它穿着一身锈迹斑斑的青铜甲胄,肩宽腿长,脖子僵直,头盔盖到眉骨,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不是人眼。
是两块灰白色的石片,嵌在眼窝里,表面刻着字,像是墓碑残角。它转头时,石眼互相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心头一跳,先天阴阳眼瞬间催到极致。那双眼内部,缠着几缕极细的黑丝,扭曲蠕动,分明是魂魄——但太小了,细看竟像婴儿指节那么短,七零八落塞在石缝里,拼命挣扎,却逃不出去。
“盗婴炼器?”我脱口而出。
九叔脸色一沉,没答话,往前跨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铜甲尸不动,双手垂在两侧,指甲泛黑,足有三寸长,边缘带着锯齿。它忽然抬手,抓向自己胸口,甲胄“咯”地滑开一道缝,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心肺,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正不断吞噬四周残存的怨气。
“玄阳子!”九叔突然喝出声,声音炸开整个废墟,“你堕落到这步田地,还要害多少无辜?”
高处没人应。
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得几张旧海报哗啦作响。其中一张是《帝女花》剧照,角儿的脸被撕去一半,剩下半张嘴咧着,像在笑。
铜甲尸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砖裂。它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神经上。九叔手腕一抖,铜钱剑甩出三道金光,直取它面门。铃声同时响起,清音贯耳,寻常阴物挨一下就得散形。
可那铜甲尸只是偏头,石眼一转,金光擦颊而过,“铛”地打在墙上,火星四溅。
它反手一爪,朝九叔胸口抓来。
九叔侧身避让,剑锋回撩,削中它手臂。甲胄崩开一小片,露出底下乌黑的皮肉,可伤口没血,只冒出一股腥臭黑烟。它非但没退,反而顺势前扑,另一手直取我咽喉。
“闪开!”九叔低吼。
我往后跃,脚跟撞上座椅扶手,差点摔倒。就在这一瞬,它利爪已到面前。我闻到一股坟土混着铁锈的味儿,闭眼横剑格挡。
“当——!”
桃木剑撞上钢爪,震得我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掀出去两米远,背脊撞上墙,肋骨一阵钝痛,像被铁条抽过。
我咬牙撑地起身,正见九叔跃上舞台,一记“五雷指”点中铜甲尸后颈。符火炸开,它脑袋一偏,石眼“嘎”地转向九叔,双臂猛然张开,十指如钩,扑杀而至。
九叔腾挪闪避,剑铃齐出,打得它连连后退。可它皮糙肉厚,伤了也不停,反倒越战越狠。九叔一套“茅山十三斩”使完,喘了口气,冷声道:“此尸受邪术重炼,非普通僵尸,莫硬拼。”
我点头,抹了把额角汗,从怀里掏出三张“镇尸符”,咬破指尖在符心画了个血点。这是祖师体质的好处——精血带阳罡,能短暂压制邪煞。
正要掷出,忽见铜甲尸猛地抬头,石眼对准九叔背后。
不对!
我大喊:“背后!”
晚了。
它左臂一扬,甲胄缝隙弹出一条暗链,末端连着半截断骨,像蝎尾般甩出,正中九叔后肩。链子缠上他手臂,猛地一扯,九叔身形不稳,踉跄一步。
铜甲尸右手趁机探出,五指插入他左肩,黑气“嗖”地钻进去。
九叔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青,单膝跪地,铜钱剑拄地才没倒下。
“师父!”我冲上去扶他。
他摆手,喉咙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口黑血,颤声道:“走……快走……它还没成形,还能毁……”
我哪肯走。
抬头瞪向铜甲尸,它正缓缓收回利爪,石眼转向我,眼里那些婴魂突然剧烈挣扎,像是在哭叫。我心头火起,一把撕开衣领,露出胸前那道自穿越以来就没消过的红痕——那是祖师精血与肉身融合的印记。
“你要阴气?”我冷笑,“老子偏给你阳罡!”
我把三张镇尸符贴在剑身,指尖按上心口,用力一 press。
热流冲上手臂,符纸瞬间燃起赤火。
我持剑冲上前,吼了一声:“九叔,掩我左侧!”
九叔强撑起身,铃声再响,铜钱剑划出半圆,逼得铜甲尸侧身防御。我抓住空档,纵身跃起,桃木剑带着火光,直劈它天灵盖。
它举臂格挡。
“轰!”
火光炸开,甲胄碎了一角,石眼“咔”地裂出一道缝。我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细的惨叫,像是小孩在哭。
它终于后退一步,头颅微垂,黑雾从胸口涌出,修补伤口。
我落地未稳,忽听头顶瓦片一响。
抬头望去,那道裂缝边缘,黑气正缓缓收拢,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斗篷依旧,帽檐压脸,只露出半截嘴角,往上扯了扯。
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笑。
然后,那身影一缩,彻底隐入黑暗。
我握紧剑,盯着那片死寂的屋顶,一动不动。
九叔靠在后台台阶上,左手按着肩伤,呼吸沉重。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哑:“看清它的弱点没有?”
我盯着铜甲尸,它站在舞台中央,石眼缓缓转动,裂缝中的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童男之骨,镇于戊寅年七月十四夜”。
我咬牙:“它的眼睛,是用夭折孩子的墓碑磨的。玄阳子不止炼尸,他还掘婴坟。”
九叔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如刀:“此等行径,天地不容。”
铜甲尸忽然抬头,石眼对准我,摩擦声再次响起。
我站直身体,剑尖指地,火未熄。
它动了,一步一步,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