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甲尸的石眼盯着我,那两块墓碑残片上的字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楚——“童男之骨,镇于戊寅年七月十四夜”。它一步步朝我走来,指甲刮地,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我握紧桃木剑,虎口还在发麻。刚才那一记硬拼差点把剑震飞,现在整条手臂都像被电过一样抖。九叔靠在后台台阶上,左肩黑气缠绕,呼吸又沉又重,根本动不了。
这铁疙瘩皮厚得离谱,普通符压不住,镇尸符烧了三张也只让它退一步。再拖下去,我和九叔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废戏院。
脑中突然闪过《茅山禁术辑录》里一段话:“尸克尸者,以阴制阴,借煞返阳。”前几日斩杀黑僵时,我收了它心核炼成一颗尸丹,一直没敢用——这种东西伤本源,动一次经脉烧一次。
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在符纹间滚出一道暗红痕迹。左手迅速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张镇尸符,贴在剑身,右手掐指默念《焚元诀》残章。这不是正经道法,是茅山早年失传的偏门手段,靠燃烧自身精气强行催动符火。
尸丹在我丹田处猛地一烫,像是有人往肚子里塞了块烧红的铁。
痛得我差点跪下。冷汗瞬间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我死撑着没倒,把心神全压在剑上。桃木开始发热,符纸无火自燃,先是赤色,接着转金。
成了!
我低吼一声,跃身而起,剑锋直劈铜甲尸面门。它举臂格挡,甲胄崩裂,石眼“咔”地炸开一条缝。里面那些婴魂尖啸起来,声音细得像针扎耳膜。黑雾从它胸口狂涌而出,拼命修补伤口,但它双膝一软,“咚”地跪在地上,头垂了下去。
高处屋顶的黑气剧烈震颤,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我知道——玄阳子的操控断了。
赢了?
我喘着粗气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倒。扶住剑才站稳。低头看那铜甲尸,它趴在地上不动了,但甲胄缝隙还在缓缓渗出黑烟,说明没彻底毁掉。
“师兄!赢了!把那铁疙瘩干趴下了!”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咚”一声闷响,接着一声“哎哟!”明显是哪根筋乐断了,激动一跳撞到天花板或者踏空楼梯。
我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九叔轻哼一声:“毛躁。”语气还是那样冷,可我能听出来,松了口气。
我抬头看了眼楼梯口,人影一闪就没了,连脸都没露全。算了,只要没真摔下来就没大事。
这时我忽然察觉不对劲。铜甲尸倒地后,胸口那团黑雾虽然散得七七八八,可残余的阴气里混着两股异样气息——一股暗红如锈血,另一股泛青灰似腐土,都不是这地方的东西。
我蹲下身,指尖沾了点黑雾残迹,凑到鼻前闻了一下。腥中带腐,还有码头咸湿的霉味。
红磡码头溺亡诅咒。
再捻一点,颜色偏灰的,像是老墙土掺了尸水的味道。
九龙寨城囚魂怨地。
我心头一沉,回头低声对九叔说:“他不止炼尸……他已经破了两个阴地。”
九叔闭着眼,听完睁开,眼神比刀还利。他沉默几秒,才吐出一句:“速度比我想的快。”
我没吭声。也是,玄阳子能用婴儿墓碑做尸眼,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破两个阴地,恐怕只是开始。
戏台外风穿堂而过,吹得几张破海报哗啦作响。其中一张《帝女花》剧照翻了个面,背面用红漆画了个古怪符号,像是个倒挂的人形,双手捧着一颗心。
我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我拄着剑走到九叔身边,伸手扶他。他没拒绝,左手搭我肩上,借力站起来。肩上的黑气还没散干净,碰到我皮肤时一阵冰凉。
“能走?”我问。
“死不了。”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刚才……太险。”
我没接话。我知道险,可当时没得选。
我们谁也没再提尸丹的事。我自己清楚,刚才那一招不只是耗灵力,是拿命在赌。现在丹田空荡荡的,像被人挖去一块肉,走路都发虚。
但至少活下来了。
我扶着九叔往出口走,脚步慢,一步一盯。身后那具铜甲尸还躺在戏台上,甲胄裂缝里偶尔冒出一缕黑烟,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走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盖住了。整座废戏院黑得像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