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义庄的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我半拖半扶地把九叔弄进来,他左肩那道黑气已经往下爬到了手肘,皮肤泛着死灰,像块冻僵的腊肉。
“忍着点。”我把毛巾浸了温水,拧干搭在他额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呼吸又沉又慢,像是随时会断。
我点燃一炉安神香,火苗跳了一下才稳住。这香是茅山老方子,驱阴稳魂,不能解毒,但好歹能压一压邪气反扑。屋里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混着棺木陈年漆气,闻久了脑子发闷。
过了几分钟,九叔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玄阳子……”他刚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刚才说,他已经破了两个阴地?”
我点头:“铜甲尸身上沾的阴气不对,一股带码头咸腥,一股像寨城老墙土掺了尸水。红磡溺亡咒、九龙囚魂怨地——都给他撬开了。”
九叔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锈味。他抬手按住肩头伤口,指节发白:“早该想到的……他是我师兄。”
我没吭声,只把茶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戊戌年冬,山下三个村闹瘟,死人堆成山。他不信命,半夜翻出《逆魂引》,硬是把七具刚死未散魂的孩童招回来续了一口气。人活了,可怨气缠身,三天后全疯了,咬死了自家爹娘。”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师尊说此术逆天而行,禁用千年。他跪在祖师堂前三天三夜,求废此法不废人,没人理他。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我盯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听着他说下去。
“三年后,有人报荒山古墓被盗,百年干尸不见。我们上山查案,是他干的。他说‘生死本无界,为何要分阴阳’,说只要掌控得了尸魄,就能让人不死不灭。师尊震怒,当众焚了他的名册,折剑逐出门墙。”
“那晚他在山门前立誓,说总有一天要踏平茅山正统,让活着的人也怕鬼。我和他交过一次手,谁也没赢。从此各走各路。”
屋里静下来。只有香灰一点点落进铜盆,像雪。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他是你师兄……那他为什么盯上铜甲尸?还拿婴儿墓碑做眼?”
九叔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因为他信一个老传说——十大怨气聚齐,百年尸骸为基,炼成鬼神尸王,就能改命换天。而第一块拼图,就是‘童男镇煞眼’。”
我心头一紧:“所以那些孩子……不是意外?”
“不是。”他缓缓坐直,“他是故意的。为了试法,先拿短命童魂练手。这种人,已经不算人了。”
我沉默片刻,又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没答,反而起身,踉跄走到墙边那个老旧木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里面没有符纸,也没有法器,只有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四角用铁钉钉在木板上。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义庄的位置。
一个倒挂人形符号,双手捧心,就画在我们脚下。
“这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是十大阴地之一。”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清末乱葬岗,埋了上千具无名尸。先辈用七星桩镇住阴眼,代代守灵人建庄看护。你以为义庄只是停尸?错了。它是桩,我们是守桩的人。”
我盯着那符号,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在戏院海报背面看到的那个红漆标记,一模一样。
“所以他早就知道?”我嗓音发干,“他知道这里是个眼?”
九叔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纸钱桶里的灰打着旋儿飘起来,一片落在门槛上,像谁踩过泥巴进来。
我走过去拿起地图,指尖压在那个倒挂人形上。纸面粗糙,墨迹斑驳,可那符号看得人心里发寒。
“那你当年收我为徒……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吐出一句:“有些事,你现在还不用知道。”
我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那张图,指节发白。丹田还是空的,像被人挖去一块肉,走路都发虚。可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压不住的警觉。
原来我们一直守着的家,本身就是个坟口。
烛火忽闪了一下,映在墙上的人影晃了半寸。
我低头,看见自己影子的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灰黑色的土,像是从门外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