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竖井底部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姜燃的脸还埋在霍烬胸口,领带结被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能呼吸的管子。
霍烬的脚步没停,金属阶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回响。通道狭窄,他侧身避过一根凸出的钢筋,手臂贴着冰冷岩壁蹭过去,西装袖口顿时撕开一道口子。
“疼不疼?”姜燃忽然哑声问,眼皮都没抬。
“你说呢?”他低嗓回了句,语气有点喘,“抱着你爬这种老鼠洞,你说疼不疼?”
她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反而更往他怀里缩了点。刚才那股快断气的感觉还在四肢百骸里游荡,腿软得像泡过水的面条,可耳朵却异常清晰地听见了他说话——
“我背你,像七岁那年一样。”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她呼吸一顿,眼睫猛地一颤,眼前画面毫无预兆地炸开:浓烟滚滚的走廊,火舌舔着天花板,墙皮剥落如焦蛇。七岁的她背着个男孩,一步一晃,工装裤膝盖磨破了,血混着灰蹭了一路。
那个男孩满脸黑灰,左锁骨处有块火焰状胎记,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听见自己当年嘶哑的声音:“别死……你要活着……我还没还你糖呢……”
记忆碎得像玻璃渣,可那一幕偏偏完整得刺眼。
现实里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紧,勒得霍烬喉结一滚。
“喂。”她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记得那天的事?”
“记得。”他脚步不停,“你把我背出去,放下我就跑了。我只捡到你一只鞋,鞋带断了半截。”
“那你干嘛不说?”
“怕你想起火场。”他顿了顿,“也怕你想不起我。”
她没再说话,只是手臂缓缓上移,终于稳稳环住他的脖子,动作轻,却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度。
霍烬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睁开了,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定定看着前方黑暗,像在数每一级台阶。
“还能走吗?”他问。
“能。”她说,“但我不走。”
“哦?”
“你现在背着我,就是我的交通工具。”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限速六十,超速罚款。”
他低笑一声,肩头微震:“你连站都站不稳,还开罚单?”
“通缉犯执法,不讲流程。”她哼了声,“而且——我可是你老婆,罚你天经地义。”
他没反驳,反而把人往上托了托,确保她坐得更稳。通道依旧漆黑,可气氛变了。之前的死寂被一种微妙的暖意撕开条缝,像是废墟里长出一株歪脖子草,难看,但活了。
“你那时候……几岁?”他忽然问。
“七岁。”她答得干脆,“刚被他们抓进去三个月。那天说要做‘逃生实验’,结果门锁死了,只有我能跑。”
“你没跑。”
“我没跑。”她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因为听见有人在哭。”
他脚步顿了半拍。
“你哭得可难听了,”她补了句,“像坏掉的收音机。”
“那你干嘛救我?”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看不见,“你都快烧熟了,我能路过不吃?”
他喉头一哽,差点被这逻辑呛住。
“所以……”她忽然放轻声音,“这次换我赖着你了。你不许摔我,不许松手,更不许说‘你归我管’这种话——那是我的台词。”
他没应,只是加快了步伐。阶梯向下延伸,通道逐渐开阔,前方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光。
她感觉到他在用力,肌肉绷紧,呼吸变沉。她悄悄抬头,看见他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去,在下颌线积成一小滴,然后坠落。
她伸手抹掉那滴汗,动作笨拙,像小时候递出半颗化掉的糖。
“霍烬。”她叫他名字。
“嗯。”
“下次……要是再塌房子,你先走。”
“不可能。”
“我说真的。”
“我也认真。”他盯着前方,“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霸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脸重新贴回去,手搂得更紧了些。
通道尽头的光亮渐强,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风更大了,带着一丝潮湿泥土的气息,像是接近地面。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她醒了。
不是身体上的醒,是心里那根快熄的火柴,又被谁偷偷划亮了一次。
他的步伐稳健,抱着她一步步往下走,仿佛二十一年前那个火场没有消失,而是被压缩进了这条竖井,一遍遍重播,直到结局改写。
她不再是谁的实验体,也不是通缉令上的照片。
她是那个会为了一颗糖回头救人的小孩。
而现在,她正搂着他的脖子,在黑暗里重新学会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