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看着叶飞扬那副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端起早已温凉的茶盏：

“那就好。既然叶大人已经做了决定，又翻墙进了本相的府邸——这倒让本相想起一句俗话，‘解铃还须系铃人’。纵使陛下宽宏，不追究此事，可要让李姑娘真正放下这番心思……恐怕还得叶大人自己费些周章。”

叶飞扬正要躬身拜谢，闻言动作一僵：“啊？沐相此言……在下愚钝，还请您明示。”

“这有何可明示的？”沐柳轻笑一声，将那盏未饮的茶缓缓放回案上，“叶大人方才自己不是说了么？婚嫁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如今李姑娘对叶大人青眼有加，这份心意若要放下，自然得她心甘情愿才行。那么普天之下，除了叶大人你，还有谁能说得动这位将门千金呢？”

“沐相——”叶飞扬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您、您是让在下去……去劝说李姑娘？”

“自然。”沐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那抹笑意在眼中流转。

“不、不是不愿……”叶飞扬急得额角渗出细汗，“只是在下若再去李府，只怕、只怕又会被李姑娘……留在府中。到那时，怕是真要‘进得去，出不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眸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惶急。沐柳瞧着，终是没忍住，以袖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待笑意稍敛，她微微侧首：“罢了，本相倒有一法。”

叶飞扬眼睛一亮。沐柳却不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宫宴了。本相记得……叶大人在京城，似乎孑然一身？”

叶飞扬怔了怔，随即拱：“是。家父家母早已故去，卑职在京城……也无甚至交亲朋。故而往年除夕，多是和府中下人一同守岁，也算……热闹。”

沐柳听着，眸中的光彩却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同是天涯沦落人……家父去得早，家母也在前些年撒手人寰。这么想来，本相与叶大人，倒也算有缘。”

“沐相……”叶飞扬心头一颤，下意识想开口安慰，却见沐柳轻轻摆了摆手。

“本相没有别的意思。”沐柳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浅笑，“只是想说，既然叶大人在京城也是孤身一人，不如……今年除夕，便来本相府上吧。”

叶飞扬猛地睁大眼睛，一时竟忘了言语。

沐柳却似浑然不觉他的惊愕：“本相没有别的意思。李劲松李统领执掌京城大营，年关时节正是防务紧要之时，想来也不能回府团聚。届时，本相也会宴请李如燕姑娘——”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在本相的府上，叶大人总该没有顾忌了吧？纵是李姑娘还想留你，也得问问本相这个主人同不同意。到时候，叶大人总能和那位李姑娘，说说心里话了”

“沐相……”叶飞扬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化作深深一揖：“那……全凭沐相安排。”

“嗯。”沐柳重新端起那盏茶，“估算时辰，沐成应当已将李府的人打发走了。年关事杂，本相便不多留叶大人了。请便。”

叶飞扬再次躬身，退后三步，方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沐柳静静地望着那袭青袍消失在门廊拐角，良久未动。书房里重归寂静。

直到——

“咚、咚、咚。”

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沐柳倏然回神。那一瞬间，她眼中掠过的光芒如此明亮。她几乎是立刻起身，亲自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一道风尘仆仆身影跪倒在地：

“大人，小的回来了。”

“快起，快起！”沐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她弯腰亲手扶起沐盛，替他拍了拍肩头沾染的尘灰，“辛苦你了。既然回来了，想来江南之事……有着落了？”

“是，大人。”沐盛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文书。

沐柳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引着沐盛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然后，她才缓缓拆开油纸。

起初，她看得很快，目光如流水般扫过一行行墨迹。渐渐地，那速度慢了下来。当看到最后一页时，她终于忍不住，将文书轻轻按在案上，抚掌而笑：

“好，好！沐盛，有此收获，简直不虚此行！”

沐盛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大人谬赞。只是……那些人似乎已有所察觉。小的怕打草惊蛇，误了大人的大事，便……先回来了。”

“甚好。”沐柳的笑意未减，“查到这些，已然足够了。”

“那么大人，”沐盛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沐柳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先让他们……过个年吧。”

她抬起眼，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等到年后，本相……亲自去江南，会一会他们。”

翌日，散朝的钟声余韵未绝，冷帝已踏着熟悉的路径，回到了暖春阁。

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比往日少了许多。然而，在那一摞整齐码放的文书最上方，一份署着“沐柳”二字的奏折，还是引起了冷帝的注意。

他随手拿起，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在字句间游走，从疑惑，到恍然，再到玩味。渐渐地，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当看到最后几行时，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叶飞扬，你也有今天！”

侍立一旁的李敏虽不明所以，却已条件反射般堆起笑容：“老奴许久未见陛下如此畅怀了。想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喜事倒谈不上……”冷帝好不容易止住笑，指尖点着那份奏折，“但确是一件……天大的趣事。”

他说着，竟将奏折往李敏手中一递：“也不是什么紧要政务，你也瞧瞧。”

李敏躬身接过，快速浏览起来。起初尚能维持面色如常，可看到中间那几段时，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待看到末尾，他终于再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地笑出了声。

“陛下……”他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按沐相所言，叶大人昨日……可真是精彩得很啊。”

“可不嘛！”冷帝心情极好，索性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这个叶飞扬，平日连死都不怕，结果竟被李劲松家那个丫头的人，追得满大街跑，最后还翻了沐柳的府墙——”

他转过身，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李敏啊，你跟了朕几十年，风里雨里，刀头舔血的日子也没少过，可曾见过这样的‘奇遇’？”

“回陛下，不曾。”李敏笑着摇头，“不过老奴想来，正因叶大人一身正气，又怜香惜玉，既有经纬之才，又有赤子之心，方能引来这般……嗯，奇缘。”

“是了，是了。”冷帝抚掌，“要不怎么说叶飞扬年少有为呢？年纪轻轻入了御史台，就敢弹劾朕的四弟；这些年，查过隐田，理过冤狱，帮京兆府和刑部清理了多少积弊……”

他话锋忽地一转，笑意加深：

“还能——徒步上朝，被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追得满街乱窜。啧啧，真是……奇才啊。”

李敏又陪着笑了片刻，方才收敛神色，微微躬身：“说来，沐相此番……也有些促狭了。既然答应了替叶大人转圜，将事情说清便是，何必把叶大人这些……嗯，细节，写得如此活灵活现呢？”

暖春阁内静了一瞬。

冷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却沉淀起来。他靠进宽大的椅背。

“她故意的。”他终于开口“前些日子，叶飞扬在暖春阁当众顶撞朕，言辞激烈。沐柳这是怕朕……记恨在心，日后寻个由头发作。”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

“她将叶飞扬这些糗事写得这般详尽，这般有趣……朕看着，光顾着乐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计较他的这些失仪之举？”

说到这里，他轻轻的摇头：

“沐柳啊，沐柳……真是……一如既往。”

李敏垂手侍立，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么，这份奏折，陛下会如何回复呢？”

冷帝笑了笑，伸手取过朱砂笔，笔尖在砚台中轻轻一蘸。

“还能怎样？”他提笔，悬于纸面，“沐柳在折子里说得明白，叶飞扬并未抗旨，确与李家千金见了面。余下的儿女情长，是你情我愿之事。朕虽为天子，于此等事……也不便强求。”

笔尖落下，朱砂在纸上游走。

“就……准沐柳所请吧。叶飞扬也好，李如燕也罢，昨日种种，皆不追究。至于这婚约是否缔结——”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朱砂笔。

“由他们……自便。”

批完奏折，冷帝长长舒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舒展了一下肩臂。

“正好，”他端起李敏适时奉上的新茶，呷了一口，“经此一遭，叶飞扬年关前想必能安分几日了。朕呢，也总算能清净清净，好好享受几日天伦之乐。”

他放下茶盏，侧首问道：“宫宴事宜，筹备得如何了？”

李敏立刻躬身，声音恭谨而笃定：“回陛下，一应事务皆已安排妥当，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嗐，”冷帝摆摆手，“你经手的事，哪有不妥当的？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竟然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期待：

“朕是问，这回的宫宴……可有什么‘惊喜’？”

李敏微微一怔。他迅速抬起眼，看了皇帝一眼，又立刻垂眸。重新堆起那无懈可击的笑容：

“回陛下，老奴愚钝，只晓得照章办事，循例而行。这‘惊喜’……老奴恐怕是想不出了。不过——”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

“太子殿下监国多年，行事日渐沉稳，思虑愈发周详；二皇子殿下性情温润，才学品行皆为人称道；三皇子殿下诗赋无双，灵气逼人……想来，三位殿下孝心至纯，定然是能给陛下……备下惊喜的。”

冷帝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片刻。但是片刻后，那凝固的笑容便缓缓化开。他轻轻颔首：

“是了，是了。朕的孩子们……的确令朕欣慰。”

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给这空旷的暖春阁，说给窗外那片沉沉的、压着雪意的天空听。

“确实，令朕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