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风卷着暮春最后一丝微凉,掠过教学楼旁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碎金似的夕阳斜斜打在玻璃窗上,晃得夏阮柠指尖微微发紧。
身边有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模考的分数、志愿的方向,句句都绕着近在咫尺的高考。整个年级都被紧绷的气氛裹着,每个人都在为了那场决定未来的考试拼尽全力,连空气里都飘着试卷油墨和咖啡的味道。唯有陈砚辞,像是从这场喧嚣里彻底抽离了,悄无声息地缺席了一堂又一堂课、一次又一次模拟考。
夏阮柠的心,从她问了李烨之后:“阮柠,你别总问了,砚辞他……最近状态很差,经常请假,连家门都很少出,谁劝都没用。”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夏阮柠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李烨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让她坐立难安。她了解陈砚辞的性子,看似放荡,实则骨子里有股韧劲,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可如今……
心底的担忧翻涌着,压过了所有的忐忑和犹豫。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晚上去看看陈砚辞吧,就以朋友之名。
傍晚九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夏阮柠换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到陈砚辞家的门牌号时,夏阮柠站在紧闭的防盗门前,足足愣了三分钟。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落在冰冷的门板上,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下去。
“咚、咚、咚。”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敲得她自己的心尖一颤。
她站在门外,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内的动静,可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是没听见吗?还是不想开门?夏阮柠咬着唇,又抬手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依旧是无声的沉默。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映着她孤单的身影,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等了又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心底的不安和失落渐渐蔓延开来,或许他真的不想见任何人吧,包括她这个所谓的朋友。
夏阮柠缓缓垂下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光暗了下去,算了,不要打扰他了,既然他不愿意见人,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她转过身,打算迈步离开,就当自己从未来过。可就在她脚尖刚动的瞬间,身后的门,突然“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夏阮柠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过头。门后站着的,是陈砚辞。只是眼前的少年,和之前那个鲜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料子有些皱,外面随意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衫,拉链没有拉,松松垮垮地敞着,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阔腿牛仔裤,裤脚微微堆在脚踝处。衣服是干净的,可穿在他身上,却少了往日的利落,多了几分颓废和慵懒。
更让夏阮柠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状态。原本清俊的脸颊,此刻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嘴唇也有些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
陈砚辞显然也没想到门外站着的会是夏阮柠,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又被一层淡淡的疏离覆盖。他看着站在门外、一脸错愕的女孩,沉默了几秒,才微微侧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低沉又干涩:“进来吧。”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热情的招呼,只有一句平淡得近乎冷漠的邀请。夏阮柠愣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这间有些沉的房间
客厅不大,装修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光线有些暗,只开了角落一盏小台灯。一进门,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泡面的味道便钻入鼻腔,混杂着一丝沉闷的气息,让她心里的不安更甚。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中央的茶几,桌面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东西,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汤已经凉了,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罐,金属的罐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有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巾,随意地丢在桌边。整个桌面一片狼藉,透着一股无人打理。
夏阮柠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有些无措,心底的疼和担忧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裹着她的心脏。
陈砚辞随手关上了门,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她,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打破了沉默:“阮柠,你怎么来了?有事?”
语气里平静,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客气,又疏离。
夏阮柠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孤单地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和关心:“我……我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李烨说你最近经常请假,不来学校。”
她不敢说得太直白,不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担忧。
陈砚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开口,语气冷得像冰:“对,那个我不高考了。谢谢你关心。”
“不高考了”五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夏阮柠的心上,让她瞬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高考了?他说他不高考了?!
夏阮柠的瞳孔微微放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缓缓地、缓缓地回过神,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两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砚辞的背影,声音因为着急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什么?你要放弃高考吗?”
她不敢信,这是从陈砚辞嘴里说出来的话。
高考是什么?是千千万万学子寒窗苦读十二年的终点,是通往未来最公平的桥梁,是他这样坚持了十几年的少年,本该牢牢抓住的光。他明明一直在为高考努力,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教室,刷题刷到深夜是常事,怎么会突然说放弃就放弃?
陈砚辞终于缓缓转过了身,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冷,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他迎上夏阮柠震惊又着急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重复了一遍:“我不高考了,认真的。”
“认真的?”夏阮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又急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和着急,“陈砚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放弃你的未来?不高考了?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这不是你!”
她太清楚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直有着自己的坚持,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改变。如今他却轻描淡写地说要放弃,要亲手把这一切都推开,这让她怎么能不着急?
她又急又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朋友的身份,什么都不是。她没有资格管他,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甚至没有资格追问他背后的原因。她所有的着急和担忧,都只能以“朋友”的名义,小心翼翼地表达出来。
陈砚辞就那样冷冷地看着眼前为自己着急、眼眶泛红的女孩,看着她因为生气和担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和不安。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疼。不敢面对眼前的夏阮柠 他何尝不知道高考的重要性?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尝愿意放弃?
只是生活突如其来的重击,让他喘不过气。家里的变故,压得他几乎崩溃,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着,在现实面前,碎得一塌糊涂。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看到自己的脆弱,看到那个褪去所有光环、满身伤痕的陈砚辞。
尤其是夏阮柠。这个他一直放在心上的朋友,是他平淡日子里的一抹亮色。他宁愿她记住的,是那个鲜活的少年,也不愿她看到自己如今这般颓废、落魄、不堪一击的模样。他仅存的自尊和傲气,不允许他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难过和狼狈。
所以,即便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即便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心里难受,他还是强迫自己冷下脸,摆出一副疏离冷漠的姿态,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他抬眼,目光冷淡地落在夏阮柠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刻意的疏远:“嗯,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不再看她,留给她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暴露自己所有的脆弱。
夏阮柠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听着他冷漠到刺骨的话,心里的委屈和生气瞬间涌了上来,眼眶彻底红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忍住,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直到唇瓣传来一阵刺痛,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但我希望你还是不要放弃,不然……我再也不和你认识了。” 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能给出的、最狠的威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太生气,太失望,太无法接受他的自暴自弃;或许是作为朋友,实在无法看着他就这样毁掉自己的未来。
说完这句话,夏阮柠再也没有停留,她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他依旧冷漠的样子,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她伸手拉开防盗门,快步走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个冰冷的屋子,和那个陌生的陈砚辞,彻底关在了门内。
楼道里的灯光依旧昏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夏阮柠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直到走出单元楼,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可心底的难过和失望,却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认识的那个执着高傲的少年,会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未来,会这样冷漠地推开她的关系,甚至连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她的心里又疼又涩,满满的都是失望。比生气更难受的,是失落。
夜晚十点的街头,行人已经很少了。
昏黄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立在路边,散发着温柔却孤寂的光,照着脚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夏阮柠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带着失落感。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轮廓,随着脚步缓缓移动,更添了几分难言的失落和难过。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也卷起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的关心,至少能让他稍微动摇一点,至少能让他说出一点点心里话,至少能让他不要轻易放弃。可到头来,只换来他的冷漠和驱赶,只换来自己满心的委屈和失望。
晚风卷着凉意,拂过她的发丝,拂过她泛红的眼眶,也拂过她心底那片因为他而变得空荡荡的角落。
昏黄的路灯下,女孩失落的背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满街的沉默,和藏在风里未说出口的心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门内的陈砚辞,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冲到门边,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楼道里恢复的死寂,原本冷漠的眼底,瞬间红了眼眶。
桌上的啤酒罐还散落着,凉掉的泡面散发着无味的气息,屋子里一片狼藉,就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只是这一次,吹凉了两颗互相牵挂,却又被迫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