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我把《鞋》的提纲翻过去,压在搪瓷缸底下。煤油灯芯跳了下,影子在墙角晃了一瞬。窗外安静了几秒,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从街口飘来。
“……她穿着那双解放鞋跑了,头也不回。有人说她在城西码头上了船,也有人说她跟供销社的小刘私奔去了广州。反正啊,这种女人,心早就野了。”
我手顿住。
那声音刻意压得低,带着点拿腔捏调的悲情,像是谁在背稿。背景里还有滋啦的电流声,明显是录音机在放带子。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框窗。楼下巷口,一个卖瓜子的小贩正把便携录音机搁在摊位边上,喇叭朝外,循环播放着这段话。
录音里的女声继续往下讲:“这期《晚风夜话》未播片段,讲述你不知道的苏编辑真实人生——车间妹为爱出逃,背后真相令人心碎。”
我眯了下眼。
不是广播站的信号,也不是正规频道。这破音质,顶多是盗录后重新配文的劣质磁带。我看了眼表,刚过九点,正是早班工人歇脚、主妇买菜的点儿。小贩靠这个招揽顾客,听的人围了一圈,边嗑瓜子边议论。
“真的假的?苏编辑看着挺正经的。”
“你懂啥,越是不声不响的越有故事。”
“听说她家还管她相亲呢,是不是气不过才跑的?”
我关上窗,没再听下去。桌上的稿纸整整齐齐码着,新买的蓝墨水还没用完一半。我拧开钢笔,蘸了下墨,又停下。转身拿了搪瓷杯,往茶水房走。
午休时间,厂区茶水摊前排着队。我拎着暖瓶等打水,前面两个女工正凑在一起说话。
“你还真信那个录音?”一人问。
“咋不信?人家都说了是‘未播片段’,肯定是电台不让播的猛料。”另一人压低声音,“我还听说,苏编辑根本不是什么独立女性,是靠给领导写黑材料上位的,之前那篇《有些话我们憋得太久了》,说的就是厂长老婆不让她转正的事。”
“哎哟,那她录节目不就等于揭自己老底?”
“所以才删了嘛!现在外面卖的这盘带子,就是原版内容流出的。”
我默默打了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那人又补了一句:“你说她要是真那么厉害,为啥不澄清?越沉默越像心里有鬼。”
我脚步没停,热水在瓶胆里晃着,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下午快下班时,广播站值班员敲开了我的办公室门。
“苏老师,门口有个姑娘找您,说是文化补习班的学员,想采访您。”
我正低头改稿,抬头看了眼。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叠油印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印着几个字:**仿《晚风夜话》精选**。
“你就是苏晚老师?”她走进来,语气热络,“我叫赵雅,市文化馆旁那个夜校的,最近一直在听您的节目。”
我没应,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纸是那种粗糙的再生纸,油墨没干透,蹭得她手指发黑。翻开的一页写着《一个女工的堕落之路》,下面署名“知情者自述”。
“我想写一篇关于新时代女性觉醒的文章,”她掏出一支圆珠笔,翻开笔记本,“能不能请您谈谈,是怎么从普通女工变成广播红人的?大家都很好奇。”
我放下笔,直视她:“你手上这本东西,印了五百份?”
她一愣:“就……试印了一百来份,在夜校和茶摊发了发。”
“错别字八个,标点乱用十二处,第三页那句‘她的眼泪比刀子还狠’,是你编的吧?”
她脸色变了:“这……这是文学化表达……”
“你想学的不是独立,是热度吧?”我靠回椅背,“我不接受采访。但建议你——下次抄,至少把错别字改了。”
她嘴唇抖了下,抱起册子就要走,临出门还回头瞪我一眼:“你以为你能一直火下去?现在大家都知道你那些事了。”
门被摔上,震得窗纸嗡嗡响。
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钢笔,吹了下墨迹未干的稿纸。灯芯又跳了一下,我把《鞋》的提纲抽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有人开始怕你了。**
然后继续往下写:从一双解放鞋说起。工人踩了十年的鞋,磨的是脚,还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