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文化馆东墙,宣传科干事小周抱着一摞新印的折页走进办公室,纸张还带着油墨味。刘馆长正伏案翻看一叠文字稿,封面上印着《晚风夜话·第27期:工人的名字不该只出现在考勤表上》。
他头也没抬:“贴出去没有?”
“已经送了六条街道。”小周把折页放在桌上,“但铁西社区那边说,广播节目算不上正式文化成果,海报贴在公告栏边上,被菜市场通知盖了一半。”
刘馆长合上稿子,指节在封面上轻敲两下。这档节目他从第二期就开始听,起初是好奇——一个纺织厂女工写的广播稿能有多深水?结果第一句就钉住了耳朵:“我们被叫作三班倒的阿梅、织布组的老李、打卡机前的张姐……”不是口号,不是表扬信,是活人说话的声音。
他起身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边扣纽扣边往外走:“我去看看。”
铁西社区宣传栏前围了几位老大娘,正指着中间一张崭新的竖版海报议论。画面简洁,白底黑字加一道蓝边,标题用活字印刷体写着“你听过《晚风夜话》吗?”底下是一行手写体摘录:“有人说我该认命,可我不想当一颗螺丝钉,我想知道自己还能拧在哪。”
刘馆长站定看了会儿。旁边干事低声解释:“他们觉得太素了,不像正式宣传品。”
“那就换种方式。”刘馆长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把这张时间卡发下去,印进下月社区月刊首页。别写‘推荐收听’,写‘很多工友说,听着像自己心里的话’。”
干事接过一看,卡片设计得极朴素,只列了播出时间、频率和本期主题,角落盖着文化馆红章。没有号召性语言,也没有领导题词。
“还有,”刘馆长又递过一沓纸,“把这些摘要送到两所中学团委。不是强制学习材料,就说是可以用于‘青年之声’主题班会的参考素材。”
当天下午,区文化工作例会在文化馆二楼召开。七家街道、三家文化站、两所职校派员到场。议题本是第三季度群众文艺汇演筹备,刘馆长却临时增补一项议程:关于推广基层职工原创广播栏目《晚风夜话》的建议。
“一个女工做的节目?”南湖街道代表皱眉,“我们经费紧张,海报都限量印,给这种非官方内容铺资源,是不是太冒险?万一开了口子,人人都来要展位怎么办?”
会议室一时安静。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吹气。
刘馆长不急,让干事放了投影。屏幕上依次出现三组数据:一是广播站提供的收听率曲线,《晚风夜话》连续五周稳居晚间九点档首位,峰值超过政策宣讲类节目37%;二是教育局抽样调查,显示15-25岁群体对该节目语言接受度评分达9.2分;三是听众来信分类统计,婚姻自主、技能提升、家庭关系三类话题占比超六成。
“这不是娱乐节目。”刘馆长声音不高,“这是工人在说话。而且说得有理、有情、有办法。我们现在推它,不是捧一个人,是回应一种需求——老百姓想听真话,年轻人想看到出路。”
他停顿片刻,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当前鼓励个体创造活力,只要是群众喜闻乐见、三观端正的内容,都应给予展示平台。这不是破例,是落实。”
没人再反对。会议最终决议:将《晚风夜话》纳入本季度区级精神文明建设推荐项目,要求各街道每月报送一次推广落实情况,形成闭环管理。
散会后,最后一车宣传物料从文化馆后院出发。十二个服务站,每份包含十张折页、二十张播放时间卡、一份认证书。刘馆长站在门口目送卡车驶出巷口,拐角处几个小学生蹦跳着跑过,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刚发的卡片,念出声:“今晚九点,《晚风夜话》,讲一个女工怎么靠自学考上夜校……妈你看!跟我们老师讲的一样!”
他转身回办公室,顺手拨通广播站电话:“我是文化馆刘志明。下一期节目,时长再加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坐回桌前,重新打开那本《晚风夜话》文字稿合订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他在页脚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好苗子,得有人肯浇水。”
窗外,夕阳斜照进走廊,把一排宣传栏染成暖色。最中间那块刚换上的展板上,贴着“优秀职工文化成果展”首期内容。主角是一盘普普通通的录音带复刻版,标签手写着节目名称与主创单位:红旗纺织厂 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