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人影站在洞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身形,披散的长发,还有那身在昏暗中依然刺眼的金色道袍。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金色的面具,照出面具后面那双漠然的眼睛。
白鼠的身形猛然一滞。
逃。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压得它喘不过气,压得它四肢发软,压得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快逃。
它是妖兵,它杀过狼,杀过蛇,杀过熊,它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
但此刻,它看着那个人,就像一只老鼠望着天上的月亮,不可触及。
金道人迈步走过来,经过黑熊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玄青树前,停下,伸出手,摘下那枚最熟的果子。
果子在他指尖,金黄色的果皮泛着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把果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白鼠浑身都在颤抖。
它想冲上去,想夺回来,但它动不了。
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金道人轻轻一捏。
啵。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那枚玄青果,它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果子,在他指尖瞬间爆开,果肉、果汁、果核,全部化成齑粉,从指缝间飘落,散在风里。
什么都没剩下。
白鼠的眼睛瞪得老大。
它盯着那些飘散的粉末,盯着那个人漠然的眼神,盯着那张金色的面具。
仇恨从心底涌上来,眼睛红了,它握着断剑的手,青筋暴起。
金道人垂着眼皮,看着那只小小的白鼠,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往上一抬。
轰隆隆!
整棵玄青树从土里被拔了起来,根须断裂,泥土纷飞,长了十年的树,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盯着白鼠。
眼睛在面具后面,像是在问:你会怎么做?
白鼠的断剑,掉在地上。
当啷。
那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脆。
它低头看着那截断剑,看着它躺在尘土里。
它可以跑。
后洞就在身后,那条通道通往悬崖,跳下去,下面是湖,如果活下去。
它可以活很久,很久很久。
但它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毁它的果子,拔它的树。
它只知道,那是它的。
那是它等了十年的果子。
那是它种了十年的树。
那是它的。
白鼠抬起头。
它看着那棵悬在半空的树,看着那些还没熟的果子在树枝上晃荡,看着树根上沾着的泥土,那些土,是它一爪一爪刨松的,是它一斗一斗浇过水的。
它想再晒一次太阳。
它想再吃一次玄青果。
它想再好好睡一觉。
白鼠弯下腰,捡起那截断剑,它不会感叹天命。
它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一件事,弱小就会被杀。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眼前这个人,或许只是在玩弄它,它的生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但那又怎样?
白鼠握紧断剑,体内那颗鸡蛋大小的妖元疯狂转动,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妖元,全部注入剑身。
断剑亮了起来,白得刺眼,它猛地跃起
“吱——!”
那是我的!
一声尖叫,用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在洞穴里回荡,久久不息。
它冲向那个人,断剑朝前,对准那张金色的面具。
金道人抬起手。
一片树叶从玄青树上飘落,落在他指尖。
他轻轻一挥。
叶片轻飘飘地飞出去,好似风吹动的羽毛。
叶片碰上了断剑。
咔嚓。
断剑碎了。
碎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叶片没有停,它继续往前飞,划过白鼠的脖子。
白鼠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整个世界都翻转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它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石头上。
砰!
它贴在石头上,慢慢滑下来。
疼。
比十年前疼多了。
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它没有叫,只是趴在那儿,慢慢抬起头。
它想看一眼那个人。
但它抬不起来。
脖子不听使唤了。
它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全是血,红得发黑,正往外涌。
它想抬起爪子去捂,抬不起来。
它想动一动腿,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转。
它转动眼珠,看向那个人。
金道人还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玄青树悬在他身后,果子还在枝头晃荡。
他没有看它,他转过身,往洞口走去。
白鼠忽然想笑。
它猜对了,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它。
它拼上性命的一击,在他眼里,连一只蚂蚁的挣扎都算不上。
“我死了吗?”
它问自己。
“它会吃了我吗?
不。
它不会。”
它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白鼠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它还是拼命睁着眼睛,往洞口的方向看。
它要想记住金道人的样子,最后看一眼玄青树。
它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
眼皮越来越沉。
它拼命睁,拼命睁,眼前越来越黑。
人影越来越远。
视野越来越模糊,它听见自己吸了最后一口气。
很轻,很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阳光从洞顶漏进来,落在它身上。
落在它睁着的眼睛里。
它最终,没有看上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