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记得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把背上的年轻兵尸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六具兵尸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们不需要休息。
但他需要。
沈寒舟的左手断指还在渗血,本命精血流得太多了,他的眼皮重得像压了铅。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山坳里有一座破屋。
很小,只有一间。
他拖着步子走过去,推开那扇快烂掉的木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糊着黑乎乎的纸,透不进多少光。沈寒舟站在门口,用观阴眼扫了一圈。
没有黑气。
干净的。
他走进去。
屋里很空。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烂稻草,稻草上落满了灰。一个灶台在角落里,灶台上有一口破锅,锅里积着半锅黑水。墙边立着一尊神像——土地公,但头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手还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
沈寒舟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稻草。
软的。
他太累了。
他把桃木剑放在手边,把渡魂铃挂在腰带上,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就睡了过去。
睡得很沉。
连梦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他身上。
沈寒舟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没有动。
他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就躺在他旁边。
和他盖着同一堆烂稻草。
那东西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吹在他后颈上。
凉的。
像冰块上哈出来的气。
沈寒舟的手,慢慢摸向枕边的桃木剑。
刚摸到剑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寒舟没有动。
那女人继续说:
“你压着我头发了。”
沈寒舟低头一看。
脖子上,缠着一缕头发。
湿的。
滴着水。
那头发缠得很紧,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湿漉漉的绳子。沈寒舟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在慢慢收紧,勒进他的皮肉里。
他没有动,只是说:
“你是谁?”
身后那女人笑了。
笑声很轻,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
“我是这屋子的主人呀。”
“你睡我的床,压我的头发,还问我是谁?”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看不见。
那女人在他身后,在他的视线死角。
但他能看见别的东西。
床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幽绿的光。
很淡,但确实是光。
而且,那光在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寒舟盯着床板,说:
“床底下是什么?”
身后那女人的笑声停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变得很冷:
“你看得见?”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
那女人就贴在他脸边。
离他不到三寸。
一张脸,惨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七天。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得很大,几乎看不见眼珠,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头发很长,湿漉漉的,从她头上垂下来,垂到沈寒舟脸上,垂到他脖子上。
那些头发,还在滴水。
滴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沈寒舟和她对视着,没有躲。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寒舟想起蛊寨门口那个老头。
一样的诡异。
“你不怕我?”她问。
沈寒舟没有回答。
那女人又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沈寒舟还是没有回答。
那女人自顾自地说:
“淹死的。”
“就在这屋子后面的水塘里。”
“淹了三天才被人捞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我男人已经把床底下的东西埋好了。”
她抬起手,指着床板。
“你要不要看看?”
沈寒舟低头看床板。
那幽绿的光,还在闪。
一下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
“我男人杀了一个人。”
“一个过路的。”
“杀了之后,埋在这床底下。”
“他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每天晚上,那个人就从床底下爬出来,站在床边看我睡觉。”
“看了三个月。”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去跳了水塘。”
“死了之后,我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那个从床底下爬出来的人,是我男人杀的第七个。”
“前面六个,都埋在这屋子下面。”
“七个死人,看着我一个人。”
“看了三个月。”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床板。
那幽绿的光,越来越亮。
床板开始动。
不是整个床板在动,是床板中间的一块,在慢慢往上顶。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出来。
那女人笑了。
“他来了。”
“每天晚上都来。”
“今晚你在这儿,他来得更勤了。”
床板顶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那只手抓住床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推。
床板掀开了。
一颗头,从下面探出来。
是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破烂的衣服,脸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头。眼珠还在,但挂着眼眶外面,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沈寒舟。
又看着沈寒舟身边那个女人。
他的嘴,张开了。
下巴掉下来,挂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但他还是发出了声音:
“你……又……带……人……来……了……”
那女人笑了。
“对呀,带了个赶尸的。”
“他身上有六具尸,比你那些邻居多。”
男人的眼睛——那两颗挂在外面的眼珠——转向沈寒舟。
“六……具……”
“好……好……”
他从床底下慢慢爬出来。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
他爬出来的时候,沈寒舟看清了床底下的东西。
那下面,不止一具尸体。
七具。
整整齐齐摆着,像摆货架上的货物。有的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挂着皮肉,有的刚死不久,脸上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他们全都在动。
全都在往上看。
全都在看着沈寒舟。
那女人伸手,摸了摸沈寒舟的脸。
冰凉冰凉的。
“赶尸的,”她说,“你那些尸,能留下来陪我们吗?”
“我们在这太寂寞了。”
“八个死人,天天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百多年。”
“想找个新朋友。”
她指着门口。
门外,月光下,六具兵尸静静站着。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六尊石像。
那女人看着他们,眼睛亮了。
“他们好。”
“比这些烂掉的好。”
“留下来吧。”
她的头发,突然活了。
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她头上飞起来,缠向沈寒舟的脖子、手腕、脚踝。
那男人也从床底下完全爬出来,伸出那双惨白的手,抓向沈寒舟的腿。
床底下那七具尸体,一个接一个爬出来。
有的爬,有的滚,有的用断掉的腿跳。
他们围过来,围成一个圈,把沈寒舟困在中间。
那些眼睛,全盯着他。
那些手,全伸向他。
那女人的脸,贴得最近。
她笑着,那张惨白的脸,笑得很开心:
“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们。”
“一百年,两百年,永远永远——”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
很慢。
一步,一步。
六具兵尸,从门外走进来。
他们走进屋子,走到沈寒舟身边,站成一排。
最前面那具,是那个老兵。
他低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
像野兽。
像猛兽护食时的警告。
那些尸体,停住了。
他们看着那六具兵尸,看着他们眉心发光的阴纹,看着他们身上那股煞气——
然后,他们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一群。
缩回床底下,缩回墙角的阴影里,缩回那女人身后。
那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那六具兵尸,嘴唇抖了抖。
“守……守穴人……”
沈寒舟从床上坐起来,扯掉脖子上那些头发。
他看着那女人,说:
“他们不能留。”
“他们有家要回。”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突然流出两行泪。
不是黑泪,是清的。
像活人的泪。
“我们……我们也有家……”
“回不去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最后一张。
走到屋子中央,蹲下,把符纸贴在地上。
咬破手指,用血画了一道渡魂咒。
金光亮起。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尸体,被金光罩住,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在金光中开始变化。
烂掉的肉长回来,白骨被覆盖,青黑的皮肤变回正常人的颜色。
他们不再是尸体。
只是普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七个。
加上那个女人,八个。
他们站在金光里,互相看着,笑了。
那女人看着沈寒舟,说:
“谢谢。”
沈寒舟点头。
他们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女人回头,看了沈寒舟一眼。
“你那些尸,眉心的东西,要赶紧处理。”
“再拖下去,他们会变成我们刚才那样。”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笑了笑,转身走进月光里。
八个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六具兵尸,还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他们的眉心。
那些阴纹,比之前又亮了一点。
老兵看着他,那双血缝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担忧吗?
沈寒舟不知道。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那张床上。
床底下,已经空了。
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那口破锅,那尊没头的土地像,那个冷掉的灶台。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那六具兵尸说:
“走。”
六具兵尸迈步,跟在他身后。
一袭黑袍,六具僵尸,慢慢走进晨雾里。
身后,那座破屋静静立着。
门口,那尊没头的土地像,手里捧着的那个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符纸烧尽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