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自己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5659字 发布时间:2026-03-15



黄笑天站在那扇铁门口,看着门里那个叼着烟的年轻男人,愣了三秒。


年轻男人也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


“怎么,不认识自己了?”


黄笑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头,皱巴巴的便利店工作服,沾着泥点子的运动鞋。


又抬头看了看门里那位——满头黑发,夹克衫,牛仔裤,年轻得能掐出水来。


“你是我?”


“如假包换。”


“1999年的我?”


“2019年的你。”


黄笑天眯起眼。


门里那个年轻版的自己吐了口烟,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


“别瞎猜了。我不是1999年的你,也不是2019年的你。我是——”


他顿了顿,把烟头弹进门里的黑暗:


“我是你在蚀界里飘的那九年。”


——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顾忆先开口,声音都有点飘:“黄局,您这……分裂了?”


沈妙没说话,但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那个“自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九年。


1999年到2008年。


他在蚀界里飘的那九年。


“你是那九年的我?”


“对。”


“那你怎么出来的?”


“等你。”


门里那个年轻版的黄笑天——姑且叫他小黄——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走廊里。


他站在灯光下,影子拖得老长。


影子是正常的。


人也是正常的。


但黄笑天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一圈一圈。


像漩涡。


——


“别看了。”小黄开口,“再看也看不出花来。我确实是那九年的你,但不是全部的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小黄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外的脸,差了三十岁。


“你在蚀界里飘了九年,那九年你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黄笑天想了想。


一片空白。


“不记得,对吧?”小黄笑了,“因为那九年,你把自己分成了九份。一年一份,扔在蚀界里,当路标。”


黄笑天愣住。


“路标?”


“对。”小黄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第一个路标。1999年的你,刚掉进蚀界,就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切成九份,沿着时间线扔出去,好让2019年的你能找到路。”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


“所以我严格来说,不是你。我是你的一部分。一个碎片。一个路标。一个——”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等你来收的快递。”


——


顾忆在旁边听着,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沈妙皱着眉,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黄笑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我妈呢?”


“在里面。”


小黄往身后那扇门指了指:


“1999年的门里。不是这个门——这个是入口。真正的1999年,在下面。”


“下面?”


“对。”小黄转过身,往门里走,“跟我来。”


他走进黑暗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提醒一句——里面不止有你妈,还有别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有的认识你,有的想吃你,有的——”


他笑了一下:


“有的,是你自己。”


——


黄笑天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顾忆和沈妙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门里不是黑暗。


是雾。


灰蒙蒙的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两米。


脚下是水泥地,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跟着我。”小黄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忽近忽远,“别跟丢。”


三个人循着声音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了大概五分钟,雾忽然散了。


他们站在一个大厅里。


巨大的,空旷的,像体育馆那么大的大厅。


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看不见有多高。


脚下是——


棋盘。


又是象棋棋盘。


但比刚才那个大一百倍。


楚河汉界,三十二个棋子,每一个都有真人那么大。


红方那边,摆着“相士车马炮”,五个棋子,整整齐齐。


黑方那边,摆着“将士象车马炮”,也是六个棋子,整整齐齐。


但棋盘中间,楚河汉界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女的。


短发,素净的脸,洗得发白的卫衣。


沈妙。


——


沈妙愣住。


顾忆愣住。


黄笑天眯起眼。


那个站在棋盘中间的“沈妙”,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楚河汉界,一动不动。


“那是——”


沈妙开口,声音发颤。


“是你。”小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不是2019年的你。是另一个你。”


“什么另一个我?”


“你姐沈静,也在蚀界里飘过。飘了五年。她也把自己分成了五份。这个是——”


小黄顿了顿:


“是她从你身上分出来的那一份。”


——


沈妙的脸色白了。


黄笑天看着她。


“你姐也是行者?”


“对。”沈妙的声音很轻,“观星序列,序列8,卜算童。五年前,她进了一个域,再没出来。”


“五年前?”


“2014年。”


黄笑天愣了一下。


2014年。


MHK370失联那年。


“你姐在飞机上?”


“对。”


沈妙看着棋盘中间那个“自己”:


“她一直说,她要去查一件事。查1979年的什么计划,查1999年的什么事故。她说这两件事和MHK370的失联有关系。”


她顿了顿:


“然后她就上了那架飞机。”


——


棋盘中间那个“沈妙”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沈妙。


沈妙看着她。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一个是活人的眼神,复杂、慌乱、难以置信;另一个是空的,像镜子,像水面,像什么都没有。


“妹妹。”


她开口。


声音和沈妙一模一样,但更轻,更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妙浑身一抖。


“姐?”


“我不是你姐。”那个“沈妙”摇头,“我是你姐从你身上分出来的。五年前,她进那个域之前,来找我——来找你——喝酒。喝到半夜,她忽然说,妙妙,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我还在。”


沈妙的眼眶红了。


“她说,我把你的一部分,留在我这儿。这样我走多远,都带着你。”


那个“沈妙”笑了,笑容和沈妙一模一样:


“所以我不是你姐。我是你。”


——


沈妙站着,没动。


眼泪流下来,她也没擦。


顾忆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闭嘴。


黄笑天抽了口烟,看着那个“沈妙”。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她摇头,“这儿没有时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五十年,可能只是五分钟。”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


“怎么出去?”


“等你。”


她看着黄笑天:


“等你找到你妈,找到我——找到沈静,我们就能出去。”


黄笑天皱眉:“沈静在哪儿?”


那个“沈妙”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棋盘另一头。


黑方那边,将士象车马炮的后面,有一扇门。


铁门。


生锈的。


和刚才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1999·核心区】


——


黄笑天看着那扇门。


小黄走到他身边。


“你妈在那儿。”他说。


“还有呢?”


“还有——”小黄顿了顿,“还有你爸。”


黄笑天愣住。


“我爸?”


“对。1979年的你爸。他进了那道门,就没出来。”


“那是1999年。”


“对。但他进的是1999年3月3号,晚上9点17分。你妈进的是同一个时间点。”


黄笑天沉默。


同一个时间点。


爸妈同时被困在1999年。


同一天。


同一刻。


“所以——”


他开口。


“所以那不是巧合。”小黄替他说完,“那是设计好的。你爸设计好的。他让你妈在2019年踩进那个楼梯间,让她掉到1999年。他自己也在1979年踩进那道门,掉到1999年。他们在那个时间点,等你。”


“等我?”


“对。”


小黄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的复杂:


“等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小黄没回答。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


黄笑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顾忆站在他左边。


沈妙站在他右边。


那个“沈妙”站在棋盘中间,也看着他。


“黄局,”顾忆小声说,“这有点太顺了吧?一路有人带路,一路有人解释,一路——”


“我知道。”黄笑天打断他。


他也觉得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但妈在里面。


爸也在里面。


就算是假的,他也得进去看看。


他把烟头按灭,往那扇门走。


走到棋盘中间,路过那个“沈妙”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黄笑天回头。


她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恐惧,也是希望,也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黄笑天,”她轻声说,“进去之后,别信任何人的话。”


黄笑天眯起眼:“包括你?”


“包括我。”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包括你自己。”


——


黄笑天看了她三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


黄笑天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里是光。


惨白的,刺眼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光。


他迈步,走进去。


——


光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毛笔字:


【第一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


【资料室】


【会议室】


【值班室】


和刚才那个走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门里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点沙哑。


女人的声音温柔,轻细,带着点笑。


黄笑天听着那两个声音,忽然浑身一僵。


那是——


那是他爸和他妈的声音。


——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那扇门口,他停住。


门里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桌边坐着两个人。


男的四五十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女的也是四五十岁,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衫,短发,素净的脸,笑得很温柔。


他们正在说话。


“你说笑天那孩子,现在多大了?”女的问。


“2019年的话,应该——”男的想了想,“四十多了吧。”


“四十多……”女的笑了,“那该有白头发了。”


“不一定。”男的笑笑,“他随我,头发好。”


“你?”女的看他一眼,“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是我操心的。”


“操什么心?”


“操心他什么时候来。”


男的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看着黄笑天。


笑了。


“来了?”


——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爸。


妈。


活着的,年轻的,会笑会说话的爸妈。


1979年的爸妈。


“笑天,”妈站起来,走过来,“站着干嘛?进来坐。”


她伸手拉他。


手是暖的。


活人的暖。


黄笑天下意识地跟着她走进去,坐下。


爸坐在对面,看着他,笑得一脸慈祥。


妈坐在旁边,给他倒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


黄笑天低头看那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飘着几朵小白花。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爸”。


“您知道我是谁?”


“知道。”爸点头,“你是黄笑天。我儿子。”


“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2019年。”


“那您——”


黄笑天顿了顿:


“您是谁?”


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我是谁?”他说,“我是你爸啊。”


“1979年的爸?”


“对。”


“那您知道1999年会发生什么吗?”


爸的笑容顿了一下。


“知道。”


“那您知道您会进那道门吗?”


“知道。”


“那您——”


黄笑天看着他:


“为什么还要进去?”


——


爸没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在旁边,也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诡异。


黄笑天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爸放下茶杯,看着他。


“笑天,”他说,“你知道什么是‘过河的卒子’吗?”


黄笑天点头。


“卒子过河,不能回头。”


“对。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头吗?”


黄笑天想了想:“因为回头就死了?”


“不对。”


爸摇头:


“因为回头,就对不起那些帮你过河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背对着黄笑天:


“1979年,我启动羲和计划的时候,有三百多人跟着我干。他们信我,信我能带他们找到一条路,一条让人类在蚀界里活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


“1999年,那场事故的时候,那三百多人,死了两百八十三个。”


黄笑天沉默。


“剩下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爸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我该不该进去?”


黄笑天没说话。


“你妈,”爸指了指旁边,“2019年,她为了找你,进了那个楼梯间。她知道那是1999年的锚点,她知道进去可能出不来,她还是进去了。”


他走到妈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说,她该不该进去?”


黄笑天还是没说话。


“你,”爸看着他,“2019年,你刚醒,什么都不记得,就知道你妈有危险,二话不说冲进雨里。你进了那个楼梯间,见了那个周砚,见了那个保洁,见了那只眼睛,见了那个你自己,一路走到这儿——”


他顿了顿:


“你说,你该不该来?”


——


黄笑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该。”


爸笑了。


“那不就结了。”


他松开妈的手,走到黄笑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河的卒子,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你能走到这儿,就说明你该来。”


黄笑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一圈一圈。


像漩涡。


——


黄笑天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我爸。”


他说。


爸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我爸。”黄笑天站起来,“我爸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


那个“爸”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然后他——它——笑了。


笑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笑得很难看。


笑得——


像周砚。


像那个保洁大妈。


像那些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死人。


“黄笑天,”它开口,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你比你爸聪明。”


妈站起来,也变了。


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但聪明的人,”她说,“死得快。”


——


办公室消失了。


桌子消失了。


茶杯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黑暗里无数双眼睛。


惨白的。


空的。


盯着黄笑天。


黄笑天站在原地,没动。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那个“爸”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不知道。”


“这是你的路。”


另一双眼睛亮起来。


“你切出来的那九年,每一双眼睛,都是你自己。”


又一双眼睛亮起来。


“你要走过去,走过去,才能见到你妈。”


再一双眼睛。


“但你走过去之前——”


无数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得先认识认识你自己。”


——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满头黑发,叼着烟。


小黄。


他走到黄笑天面前,看着他。


“老黄,”他说,“该收快递了。”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黄笑天胸口。


黄笑天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进身体里。


记忆。


1999年的记忆。


那些在蚀界里飘着的日子,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画面闪过。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道门前。


门里是光。


他看见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爸。


爸冲他挥手。


他看见自己笑了笑,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


画面消失。


小黄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句话,飘在黑暗里:


“1999年3月3日,晚上9点17分,齐木市中心医院,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等你。”


——


黄笑天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


门里透出光。


暖的,黄的,像家里的灯光。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笑天,回来啦?饭好了。”


是妈的声音。


真的妈的声音。


——


黄笑天往前走。


走到门口。


他看见门里是一间厨房。


小小的,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妈站在灶台前,围裙还系着,正在盛菜。


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看见——


妈身后,厨房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男的。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站在那里,看着黄笑天。


眼神复杂。


那是——


爸。


1979年的爸。


活着的爸。


——


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黄笑天看懂了。


他说的是:


“别进来。”


——


但黄笑天的脚,已经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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