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笑天站在那扇铁门口,看着门里那个叼着烟的年轻男人,愣了三秒。
年轻男人也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
“怎么,不认识自己了?”
黄笑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头,皱巴巴的便利店工作服,沾着泥点子的运动鞋。
又抬头看了看门里那位——满头黑发,夹克衫,牛仔裤,年轻得能掐出水来。
“你是我?”
“如假包换。”
“1999年的我?”
“2019年的你。”
黄笑天眯起眼。
门里那个年轻版的自己吐了口烟,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
“别瞎猜了。我不是1999年的你,也不是2019年的你。我是——”
他顿了顿,把烟头弹进门里的黑暗:
“我是你在蚀界里飘的那九年。”
——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顾忆先开口,声音都有点飘:“黄局,您这……分裂了?”
沈妙没说话,但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那个“自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九年。
1999年到2008年。
他在蚀界里飘的那九年。
“你是那九年的我?”
“对。”
“那你怎么出来的?”
“等你。”
门里那个年轻版的黄笑天——姑且叫他小黄——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走廊里。
他站在灯光下,影子拖得老长。
影子是正常的。
人也是正常的。
但黄笑天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一圈一圈。
像漩涡。
——
“别看了。”小黄开口,“再看也看不出花来。我确实是那九年的你,但不是全部的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小黄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外的脸,差了三十岁。
“你在蚀界里飘了九年,那九年你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黄笑天想了想。
一片空白。
“不记得,对吧?”小黄笑了,“因为那九年,你把自己分成了九份。一年一份,扔在蚀界里,当路标。”
黄笑天愣住。
“路标?”
“对。”小黄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第一个路标。1999年的你,刚掉进蚀界,就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切成九份,沿着时间线扔出去,好让2019年的你能找到路。”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
“所以我严格来说,不是你。我是你的一部分。一个碎片。一个路标。一个——”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等你来收的快递。”
——
顾忆在旁边听着,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沈妙皱着眉,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黄笑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我妈呢?”
“在里面。”
小黄往身后那扇门指了指:
“1999年的门里。不是这个门——这个是入口。真正的1999年,在下面。”
“下面?”
“对。”小黄转过身,往门里走,“跟我来。”
他走进黑暗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提醒一句——里面不止有你妈,还有别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有的认识你,有的想吃你,有的——”
他笑了一下:
“有的,是你自己。”
——
黄笑天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顾忆和沈妙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门里不是黑暗。
是雾。
灰蒙蒙的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两米。
脚下是水泥地,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跟着我。”小黄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忽近忽远,“别跟丢。”
三个人循着声音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了大概五分钟,雾忽然散了。
他们站在一个大厅里。
巨大的,空旷的,像体育馆那么大的大厅。
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看不见有多高。
脚下是——
棋盘。
又是象棋棋盘。
但比刚才那个大一百倍。
楚河汉界,三十二个棋子,每一个都有真人那么大。
红方那边,摆着“相士车马炮”,五个棋子,整整齐齐。
黑方那边,摆着“将士象车马炮”,也是六个棋子,整整齐齐。
但棋盘中间,楚河汉界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女的。
短发,素净的脸,洗得发白的卫衣。
沈妙。
——
沈妙愣住。
顾忆愣住。
黄笑天眯起眼。
那个站在棋盘中间的“沈妙”,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楚河汉界,一动不动。
“那是——”
沈妙开口,声音发颤。
“是你。”小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不是2019年的你。是另一个你。”
“什么另一个我?”
“你姐沈静,也在蚀界里飘过。飘了五年。她也把自己分成了五份。这个是——”
小黄顿了顿:
“是她从你身上分出来的那一份。”
——
沈妙的脸色白了。
黄笑天看着她。
“你姐也是行者?”
“对。”沈妙的声音很轻,“观星序列,序列8,卜算童。五年前,她进了一个域,再没出来。”
“五年前?”
“2014年。”
黄笑天愣了一下。
2014年。
MHK370失联那年。
“你姐在飞机上?”
“对。”
沈妙看着棋盘中间那个“自己”:
“她一直说,她要去查一件事。查1979年的什么计划,查1999年的什么事故。她说这两件事和MHK370的失联有关系。”
她顿了顿:
“然后她就上了那架飞机。”
——
棋盘中间那个“沈妙”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沈妙。
沈妙看着她。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一个是活人的眼神,复杂、慌乱、难以置信;另一个是空的,像镜子,像水面,像什么都没有。
“妹妹。”
她开口。
声音和沈妙一模一样,但更轻,更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妙浑身一抖。
“姐?”
“我不是你姐。”那个“沈妙”摇头,“我是你姐从你身上分出来的。五年前,她进那个域之前,来找我——来找你——喝酒。喝到半夜,她忽然说,妙妙,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我还在。”
沈妙的眼眶红了。
“她说,我把你的一部分,留在我这儿。这样我走多远,都带着你。”
那个“沈妙”笑了,笑容和沈妙一模一样:
“所以我不是你姐。我是你。”
——
沈妙站着,没动。
眼泪流下来,她也没擦。
顾忆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闭嘴。
黄笑天抽了口烟,看着那个“沈妙”。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她摇头,“这儿没有时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五十年,可能只是五分钟。”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
“怎么出去?”
“等你。”
她看着黄笑天:
“等你找到你妈,找到我——找到沈静,我们就能出去。”
黄笑天皱眉:“沈静在哪儿?”
那个“沈妙”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棋盘另一头。
黑方那边,将士象车马炮的后面,有一扇门。
铁门。
生锈的。
和刚才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1999·核心区】
——
黄笑天看着那扇门。
小黄走到他身边。
“你妈在那儿。”他说。
“还有呢?”
“还有——”小黄顿了顿,“还有你爸。”
黄笑天愣住。
“我爸?”
“对。1979年的你爸。他进了那道门,就没出来。”
“那是1999年。”
“对。但他进的是1999年3月3号,晚上9点17分。你妈进的是同一个时间点。”
黄笑天沉默。
同一个时间点。
爸妈同时被困在1999年。
同一天。
同一刻。
“所以——”
他开口。
“所以那不是巧合。”小黄替他说完,“那是设计好的。你爸设计好的。他让你妈在2019年踩进那个楼梯间,让她掉到1999年。他自己也在1979年踩进那道门,掉到1999年。他们在那个时间点,等你。”
“等我?”
“对。”
小黄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的复杂:
“等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小黄没回答。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
黄笑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顾忆站在他左边。
沈妙站在他右边。
那个“沈妙”站在棋盘中间,也看着他。
“黄局,”顾忆小声说,“这有点太顺了吧?一路有人带路,一路有人解释,一路——”
“我知道。”黄笑天打断他。
他也觉得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但妈在里面。
爸也在里面。
就算是假的,他也得进去看看。
他把烟头按灭,往那扇门走。
走到棋盘中间,路过那个“沈妙”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黄笑天回头。
她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恐惧,也是希望,也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黄笑天,”她轻声说,“进去之后,别信任何人的话。”
黄笑天眯起眼:“包括你?”
“包括我。”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包括你自己。”
——
黄笑天看了她三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
黄笑天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里是光。
惨白的,刺眼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光。
他迈步,走进去。
——
光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毛笔字:
【第一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
【资料室】
【会议室】
【值班室】
和刚才那个走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门里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点沙哑。
女人的声音温柔,轻细,带着点笑。
黄笑天听着那两个声音,忽然浑身一僵。
那是——
那是他爸和他妈的声音。
——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那扇门口,他停住。
门里是一间办公室。
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桌边坐着两个人。
男的四五十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女的也是四五十岁,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衫,短发,素净的脸,笑得很温柔。
他们正在说话。
“你说笑天那孩子,现在多大了?”女的问。
“2019年的话,应该——”男的想了想,“四十多了吧。”
“四十多……”女的笑了,“那该有白头发了。”
“不一定。”男的笑笑,“他随我,头发好。”
“你?”女的看他一眼,“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是我操心的。”
“操什么心?”
“操心他什么时候来。”
男的说完,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看着黄笑天。
笑了。
“来了?”
——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爸。
妈。
活着的,年轻的,会笑会说话的爸妈。
1979年的爸妈。
“笑天,”妈站起来,走过来,“站着干嘛?进来坐。”
她伸手拉他。
手是暖的。
活人的暖。
黄笑天下意识地跟着她走进去,坐下。
爸坐在对面,看着他,笑得一脸慈祥。
妈坐在旁边,给他倒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
黄笑天低头看那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飘着几朵小白花。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爸”。
“您知道我是谁?”
“知道。”爸点头,“你是黄笑天。我儿子。”
“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2019年。”
“那您——”
黄笑天顿了顿:
“您是谁?”
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我是谁?”他说,“我是你爸啊。”
“1979年的爸?”
“对。”
“那您知道1999年会发生什么吗?”
爸的笑容顿了一下。
“知道。”
“那您知道您会进那道门吗?”
“知道。”
“那您——”
黄笑天看着他:
“为什么还要进去?”
——
爸没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在旁边,也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诡异。
黄笑天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爸放下茶杯,看着他。
“笑天,”他说,“你知道什么是‘过河的卒子’吗?”
黄笑天点头。
“卒子过河,不能回头。”
“对。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头吗?”
黄笑天想了想:“因为回头就死了?”
“不对。”
爸摇头:
“因为回头,就对不起那些帮你过河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背对着黄笑天:
“1979年,我启动羲和计划的时候,有三百多人跟着我干。他们信我,信我能带他们找到一条路,一条让人类在蚀界里活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
“1999年,那场事故的时候,那三百多人,死了两百八十三个。”
黄笑天沉默。
“剩下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爸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我该不该进去?”
黄笑天没说话。
“你妈,”爸指了指旁边,“2019年,她为了找你,进了那个楼梯间。她知道那是1999年的锚点,她知道进去可能出不来,她还是进去了。”
他走到妈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说,她该不该进去?”
黄笑天还是没说话。
“你,”爸看着他,“2019年,你刚醒,什么都不记得,就知道你妈有危险,二话不说冲进雨里。你进了那个楼梯间,见了那个周砚,见了那个保洁,见了那只眼睛,见了那个你自己,一路走到这儿——”
他顿了顿:
“你说,你该不该来?”
——
黄笑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该。”
爸笑了。
“那不就结了。”
他松开妈的手,走到黄笑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河的卒子,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你能走到这儿,就说明你该来。”
黄笑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一圈一圈。
像漩涡。
——
黄笑天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我爸。”
他说。
爸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我爸。”黄笑天站起来,“我爸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
那个“爸”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然后他——它——笑了。
笑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笑得很难看。
笑得——
像周砚。
像那个保洁大妈。
像那些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死人。
“黄笑天,”它开口,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你比你爸聪明。”
妈站起来,也变了。
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但聪明的人,”她说,“死得快。”
——
办公室消失了。
桌子消失了。
茶杯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黑暗里无数双眼睛。
惨白的。
空的。
盯着黄笑天。
黄笑天站在原地,没动。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那个“爸”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不知道。”
“这是你的路。”
另一双眼睛亮起来。
“你切出来的那九年,每一双眼睛,都是你自己。”
又一双眼睛亮起来。
“你要走过去,走过去,才能见到你妈。”
再一双眼睛。
“但你走过去之前——”
无数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得先认识认识你自己。”
——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满头黑发,叼着烟。
小黄。
他走到黄笑天面前,看着他。
“老黄,”他说,“该收快递了。”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黄笑天胸口。
黄笑天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进身体里。
记忆。
1999年的记忆。
那些在蚀界里飘着的日子,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画面闪过。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道门前。
门里是光。
他看见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爸。
爸冲他挥手。
他看见自己笑了笑,转身走进那道光里。
——
画面消失。
小黄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句话,飘在黑暗里:
“1999年3月3日,晚上9点17分,齐木市中心医院,B栋,五楼,东侧楼梯间——等你。”
——
黄笑天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
门里透出光。
暖的,黄的,像家里的灯光。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笑天,回来啦?饭好了。”
是妈的声音。
真的妈的声音。
——
黄笑天往前走。
走到门口。
他看见门里是一间厨房。
小小的,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妈站在灶台前,围裙还系着,正在盛菜。
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黄笑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看见——
妈身后,厨房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男的。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站在那里,看着黄笑天。
眼神复杂。
那是——
爸。
1979年的爸。
活着的爸。
——
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黄笑天看懂了。
他说的是:
“别进来。”
——
但黄笑天的脚,已经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