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屋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但太阳挂在头顶,却照不透山里的雾。
那些雾从山谷深处涌上来,贴着地面翻滚,像无数只手在摸索什么。沈寒舟走在山道上,脚下是碎石和烂泥,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
老兵的眉心阴纹比昨天又暗了一点——不是好事,是残魂在消散的征兆。其他五具也好不到哪去,有的皮肤开始发黑,有的关节僵硬得走路都“咯吱”响。
时间不多了。
沈寒舟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突然变窄了。
原本能走三四个人的路,变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个个白色的东西——走近了看,是头骨。人的头骨,用红绳穿着,一串一串挂在藤上,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右边是万丈悬崖。
悬崖下面雾气翻涌,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风声?水声?还是别的什么?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沈寒舟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同样贴着山壁。
走了不到半里,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雾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阴兵。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那个阴兵浑身笼罩着黑气,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长矛。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但它确实在“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动,那阴兵也没有动。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过了很久,那阴兵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骨:
“此路不通。”
沈寒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那阴兵继续说:
“前方是阴兵道,活人退后。”
沈寒舟指了指身后六具兵尸。
“他们是死人。”
阴兵那黑洞洞的眼眶,转向那六具兵尸。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
“死人也不行。”
“他们身上有守穴人的印记。”
“玄老鬼的人正在追他们。”
“放他们过去,我们阴兵脱不了干系。”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桃木剑。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
雾里,不止这一个阴兵。
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从雾里慢慢走出来,一个接一个,站满了前面的山道。有的拿长矛,有的拿刀,有的拿勾魂锁。脸都一样——青灰色,没有眼珠,只有黑洞。
至少有三十个。
为首的那个,不是普通的阴兵。
是个阴差。
他穿着黑色的官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脸是青面獠牙的那种青,嘴里伸出两颗獠牙,弯弯的,泛着寒光。手里握着的不是兵器,是一根勾魂锁——黑色的铁链,一端系着五个铁钩,钩子上还沾着黑血。
他从那些阴兵后面走出来,站在最前面,盯着沈寒舟。
“赶尸的?”他问。
沈寒舟点头。
阴差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沈寒舟想起蛊寨门口那个老头。
一样的诡异。
“知道我们在这儿等谁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阴差自己说了:
“等你。”
“等你那六具兵尸。”
他抬起手里的勾魂锁,晃了晃。
铁链哗哗作响,那些铁钩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声音一入耳,六具兵尸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沈寒舟回头看。
他们的眉心,那些阴纹,正在发亮。
不是普通的亮,是刺眼的亮。
那些铁钩的声音,在召唤他们。
阴差笑得更开心了。
“听见了?”他说,“勾魂锁一响,有魂的都得过来。”
“你那些兵尸,虽然只剩三成魂,但也算有魂。”
“让他们过来。”
沈寒舟转过身,挡在六具兵尸前面。
他看着阴差,说:
“他们不是你的。”
阴差的笑,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那些獠牙都在颤。
“不是我的?哈哈哈——”
他指着沈寒舟身后的山道。
“这条路,叫阴兵道。”
“阴兵道上的死人魂,全归阴差管。”
“他们走在我的路上,就是我的。”
“我想收,就收。”
他一挥手。
那些阴兵同时上前一步,长矛、刀、勾魂锁,全部指向沈寒舟和六具兵尸。
沈寒舟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把断掉的半截中指露出来。
阴差看见那截断指,脸上的笑,僵住了。
“断指引阴?”他眯起眼睛,“你是辰州符门的人?”
沈寒舟没有回答。
阴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辰州符门,我听说过。”
“你们管赶尸,我们管收魂,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你走我的路,按规矩,得交过路钱。”
沈寒舟看着他。
“什么过路钱?”
阴差指了指六具兵尸。
“一个。”
“留下一个,我放你带其他五个过去。”
沈寒舟摇头。
阴差的脸色变了——虽然他是青的,但沈寒舟能看出来,他变了。
“一个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
阴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起勾魂锁,猛地一甩。
铁链呼啸着飞过来,直取老兵的脖颈。
沈寒舟早有准备。
他侧身一挡,桃木剑横在身前。
“当——!”
勾魂锁撞在桃木剑上,溅出一串火星。
沈寒舟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但勾魂锁被弹开了。
阴差盯着他手里的桃木剑,眼睛眯得更细了。
“老桃木?”他说,“还浸过血?”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剑,站在六具兵尸前面。
阴差点点头。
“好,有点本事。”
“但是——”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阴兵,动了。
他们不是冲过来,是消失。
一个一个,消失在雾里。
然后——
沈寒舟感觉到身后有风。
他猛地转身。
三个阴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他身后,正举着长矛刺向那六具兵尸。
沈寒舟一剑刺过去,刺中一个阴兵的后背。
那阴兵惨叫一声,化成黑烟。
但另外两个的矛,已经刺中了。
一矛刺进老兵的胸口,一矛刺进另一具兵尸的腹部。
矛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黑色的血。
老兵没有叫。
他只是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洞,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刺他的阴兵。
那双血缝瞳孔里,突然亮起一道光。
那阴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抖。
从手开始抖,抖到全身,抖到手里的矛都握不住。
他松开矛,后退一步,两步——
“轰——!”
老兵的眉心,那暗下去的阴纹,突然炸开一道光。
金光。
那金光直直射进阴兵的身体。
阴兵惨叫一声,整个人炸开,化成黑烟。
另一个刺中腹部的阴兵,也被同样的金光击中,同样炸成黑烟。
剩下的阴兵,全停住了。
他们看着那六具兵尸,看着他们眉心发光的阴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阴差的脸色,彻底变了。
“守穴人的魂印?”他喃喃说,“还没散?”
他盯着沈寒舟。
“他们还有魂?还有守穴人的魂?”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老兵面前,伸手握住那根还插在他胸口的矛。
“忍着。”
然后用力一拔。
矛拔出来的瞬间,黑血喷涌而出。
老兵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他站在那儿,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流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寒舟。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感谢。
沈寒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他胸口。
血止住了。
但老兵的眉心阴纹,又暗了几分。
沈寒舟转过身,看着阴差。
“让他们过去。”
阴差盯着他,盯着那六具兵尸,盯着那些还在发光的阴纹。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阴差继续说:
“他们不是普通的兵。”
“他们是守穴人。”
“七十二阴穴的守穴人。”
“三十年前,有人抽了他们的魂,想用他们的魂印打开阴穴。”
“但他们没死透。”
“三成残魂,困在尸体里,守了三十年。”
“现在他们醒了。”
“你知道他们醒了意味着什么吗?”
沈寒舟看着他。
阴差的声音,低了下去:
“意味着玄老鬼,等不及了。”
“他本来想慢慢开穴,一个一个来。”
“但现在守穴人醒了,阴穴的封印在松动。”
“他必须在封印彻底松开之前,拿到他们的魂印。”
“否则七十二阴穴会一起开。”
“到那时候,谁都控制不了。”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起开会怎样?”
阴差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万尸夜行。”
“湘西变炼狱。”
“人间——”
他顿了顿。
“没人间了。”
沈寒舟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玄老鬼现在在哪?”
阴差指了指山道尽头。
“第二阴穴。”
“正在唤醒第一具尸煞。”
“等他唤醒七具,拿到七道魂印,七十二阴穴就全开了。”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
“还有多久?”
阴差想了想。
“三天。”
“最多三天。”
沈寒舟转身,看着那六具兵尸。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兵的胸口还在渗血,另一具兵尸的腹部还在滴黑水。
但他们在看着他。
六双血缝瞳孔,全在看着他。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阴差。
“让我过去。”
阴差盯着他。
“你知道过去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会死。”
“知道。”
“你那六具兵尸,也会死。”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但他们能回家。”
阴差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另一种笑。
“好。”
“好。”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些阴兵,也跟着让开一条路。
沈寒舟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阴差低声说:
“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下次见面,你得还。”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步,走进雾深处。
身后,阴差的声音飘过来:
“年轻人——”
“七十二阴穴的入口,就在前面那座义庄底下。”
“义庄里有一百口棺材。”
“棺材里,睡着一百个死人。”
“他们都是守穴人的兵。”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