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话严重了！”言兮幽幽道：“大人也知我们姐妹孤身留在燕然，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王上。我因见大人是个聪明人，为人也亲善，所以有心结识，只是不得方便，难得今日竟有此机缘！”
巴雅尔附和道：“小人能与姑娘相交，诚是三生有幸！”
“听说大人近一年来跟着陶先生学做生意，大多时候都在梁国，想必领略了不少那边的风土习俗，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一说到这，巴雅尔不禁眉眼开笑：“中原之地广袤无垠，包罗万象，尤其江南一带，商埠接连，粉墙黛瓦，连风里都裹着墨香与茶气，真真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让人一去便不忍归。”
“听大人语气，倒是想在那边久住安居下去了？”
巴雅尔讪讪道：“姑娘说笑了，我身为燕然人，在那边无根无基，客居时虽得了些享受，也是沾了陶官人的光，实际囊里空空，说出来都羞煞人了！”
言兮微笑道：“人生来世时，那个不是两手空空，便是现在富甲一方的陶大商人，当初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帮工伙计，还是靠着王上扶持才起的势。大人随侍王上左右，将来有的是机会。”
巴雅尔听出言兮话中之意，只是讪讪笑道：“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事在人为。”言兮道：“与其总是靠别人，倒不如自己立起来，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巴雅尔却无奈地摊手道：“王上身边已经有了一个陶大官人，我哪里还有机会？何况以陶官人之精，怎舍得把自己的生财之道分给他人？便如我在他身边待的这些时日，他防我防得死死的，他的生意我是一星半点都没沾上！”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言兮缓缓道：“无论陶先生生意做得多大，无论他自身有多大的能耐，攒了多少基业，终究是王上给予的，只要王上想，一纸诏令随时可收回。”
巴雅尔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言兮：“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是聪明人，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两人相视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巴雅尔又垂首叹道：“可王上与陶官人合作二十余年，根基牢不可分。而我只采办军械一样，便屡屡受挫，被王上斥责无用，如何替代得了陶官人的位置？”
“陶先生办事得力只因熟能生巧，若把大人放到生意场中历练二十年，未必不如陶先生。而更重要的是……”
“什么？”
“大人与王上都是燕然人，相比异族来说，王上当然更愿意相信，也更愿意重用自己人。而陶先生最大的问题就是——”言兮淡淡一笑道：“他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太笃信功劳，笃信利益，却忘了根基在血脉，而不在契约。”
巴雅尔怔怔地看着言兮，看见她眸光如星，仿佛洞穿了人心幽微处，所以能直指问题的本质。
这样一个明艳温婉的少女，却有远超常人的通透与城府，令他心头一震，竟生出几分敬畏来。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听到陶信提起言兮，总是眉头微皱，言语又含糊形容不清楚，而今想来，陶信的神情中分明是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与隐忧。
但与陶信不同的是，他并不需要忌惮，只是在想是否需要接受言兮“招安”与其结为同盟，如果那样的话，她的这份聪慧只会对他有利。
“其实大人很聪明！”言兮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笑意如涟漪微漾：“所谓阿谀逢迎、贪图享乐不过是谨小慎微以求自保的表象罢了。”
巴雅尔心头一震，惊诧地看向言兮，见她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许久后，他卸下一直以来谄媚的面具，露出从未有过的真心的笑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姑娘也！”
“如此虽能自保，却也自损。”言兮摇了摇头，似有些不解：“王上是聪明人，未必容不下大人，大人何必要故作愚钝呢？”
巴雅尔却摇手道：“不，恰恰因为王上是我们燕然第一聪明人，所以不能有人比王上聪明。”
“哦？”言兮仿佛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中原有句话叫功高震主，君王会忌惮比自己功高的臣子，也会嫉妒比自己聪明的臣子。王上觉得自己是燕然最聪明的，他能把什么事都想到，把什么人都看透，他手下不需要聪明人，只需要能干事的人，可是能干事的都是聪明人，一个人又聪明又能干事，就会慢慢地有威名有势力，就会被王上忌惮，被王上猜忌。所以在他手下的聪明人是活不了太久的，而我不想做聪明人，只想做一个活得久的人！”
言兮听了不禁低眉一笑：“大人这是藏拙之计！只是太藏拙了，看不出本事，就失了很多机会，一辈子碌碌而殁了。”
巴雅尔一梗，这倒是戳到他心头痛处了。
言兮继续道：“陶先生交游之广，生意之大，利润之丰，只怕大人所见还只是冰山一角。便像军械采买这种他人眼中油水充足的差使，他竟是看都看不上。”
巴雅尔想想确实如此，若非陶信推三阻四，这件事也落不到他手里。而他在南边跟随陶信行商时，亲眼见他的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各州各府，更遑论他接触不到但利润巨大的宫廷采办和外国贸易。
“大人难道没有想过，像陶先生那样到梁国为王上经营生意，既有了奔波劳碌之实，又有尽忠尽职之名，同时不在王上帐下，也不用总担心说多错多，或惹来是非猜忌。”
这一下巴雅尔彻底动心了，他眼见陶信日进斗金不说，在自己的地盘简直是个土皇帝，平日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简直神仙一般的自在，最多在达延汗或一些梁国的达官贵人面前装出一副谦恭温良的儒生模样，而这样的时间一年里加在一起也未必有半个月。
而自己在达延汗手下战战兢兢地干了这么多年，只混了个温饱，最多仗着近臣身份，在人前得些体面，比起脱离了达延汗掌控的陶信，还要时刻压抑，不敢展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实在是憋屈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