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冥河深处吹来，带着腐朽与寒意。岩台边缘，碎石滚落，坠入无声流淌的黑水。陈昭仍跪坐在断石旁，左臂撑地，牙间咬着摄魂铃，目光艰难锁定林小雨所在方位。他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援军来了，可他不敢放松。他怕这是幻象，怕是心魔再起。
但脚下传来实感。
一名阴兵走到他身旁，单膝跪地，将手中长戟插进地面，低头不语。其余阴兵列队驻守岩台四周，呈环形护卫态势，无人言语，亦未靠近林小雨。他们只是站着，像一堵墙，隔开了死亡与生的边界。
陈昭缓缓松开牙关，将摄魂铃收回袖中。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刚撑起一半又跌坐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黑气已蔓延至肩胛骨下方，皮肤下凸起的虫状物仍在缓慢蠕动。他知道毒素还在走，时间不多了。
但他没看伤口。
他只望着岩台中央。
林小雨依旧跪坐着，双腕穿链，长发遮脸。她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些，青白色光晕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嘴角又有虚影血丝滑落，在空中化作灰烬。
她没动，也没看他。
但他知道她在等。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指尖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出灰雾般的魂体残质。他借着那名阴兵插在地上的长戟，慢慢把身子往上提。膝盖打颤，脊背弓起，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他终于站直了一瞬，随即向前倾，靠着戟杆稳住身形。
他喘着气，喉咙里泛起血腥味。魂体多处裂口正不断逸散灰雾，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没回头，也没去看那些阴兵。他知道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帮忙。他们的任务是清场，不是搬运。
他必须自己来。
他拖着右腿，一步一步挪向岩台中央。脚步沉重，踩在碎裂的符文残迹上，发出细微的“咔”声。每走一步，地面就轻微震颤一下，仿佛整片忘川都在排斥他的存在。他不理，继续往前。十步，五步，三步……他终于到了她面前。
林小雨还是那个姿势，跪坐着，头低垂，长发遮住脸。锁链已经断裂，只剩下一截残端从手腕穿出，黑气缭绕，尚未完全消散。他蹲下身，左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触感极轻，像是碰到了一层薄霜。他知道她随时可能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魂体早已不需要呼吸，但这动作让他还能抓住一点清醒。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却比任何东西都沉。他把她转向自己，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住她后背，然后慢慢起身。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发丝贴着他脖颈，冰凉得不像活人。
他背起了她。
动作极慢，生怕一个震动就会让她崩解。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魂力正顺着接触点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他咬紧牙关，左脚蹬地，右腿拖行，开始往岸上走。
坡道湿滑，布满碎石和断裂的符文残迹。每踏一步，脚底就打滑一次。他不得不用左手拄地，稳住重心。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可他走得比扛着千斤石还要吃力。毒素已经爬到胸口左侧，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
他走三步，停一次。
停下来不是为了喘息，而是为了确认她还在。他伸手摸她的手腕，那里已经没有脉搏，只有极其微弱的波动。他听见自己在低声说：“别散，别散……”
他想起她递给他润喉糖的样子。那天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笑着说：“你脸色真差，吃颗糖吧。”包装纸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他当时没接，她就硬塞进他口袋里。
后来他吃了。味道很甜，有点腻，但他一直记得。
他又想起她在公交站躲雨。暴雨突至，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跺脚。他把卫衣帽子递给她，说：“凑合用。”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你真是个怪人。”
现在她趴在他背上，一句话也说不了。
但他知道她在等。
他继续往前走。左脚蹬地，右腿拖行。碎石硌进脚底，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麻木在蔓延。魂体裂口越来越多，灰雾从肩、背、手臂各处逸出，随风飘散。他不敢回头，怕一看见那些阴兵还在原地站着，就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只能往前。
走到第七级台阶时，脚下岩石突然塌陷。他本能侧滚，护住背上的人，自己右肩重重撞在断柱上。裂口瞬间扩大，灰雾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他缓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重新撑起身子。
他没放下她。
他把她重新背好，继续往上爬。动作更慢了，几乎是在爬行。左手撑地，右腿拖着，每挪一寸都像在翻越山岭。坡道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抬头看，岸阶就在前方，只剩最后三级。
他咬牙，蹬地，发力。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踩上岸阶时，他的左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跪了下去。但他没倒，硬是用双膝撑住了身体。背上的人依旧伏着，没有散去。
他登岸了。
忘川彼岸的高地，风更大了。吹得他黑色卫衣猎猎作响，发丝贴在额前。他跪在岸阶顶端，背脊佝偻，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腥味。右臂已经全黑，指尖发紫，几乎没了知觉。魂体多处裂口，灰雾不断逸出，像被风吹散的烟。
但他没放她下来。
他只是跪着，把她背在背上，一动不动。
远处，冥河依旧黑水无声流淌。岩台上，阴兵们仍列阵而立，无人移动，也未发声。他们完成了任务，便静止如雕像。
陈昭抬起头，望向对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得回去。
阳间还有路要走。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耳的银质耳钉。冰凉，清晰。他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冥界的寒意，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像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像是便利店夜班灯下的咖啡香。
他知道，她喜欢那家店的热可可。
他终于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身体摇晃，但他站住了。他背着她，转身，面向前方。
一条模糊的小径从高地延伸出去，通往一片灰雾深处。他知道那是归路。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右腿拖行。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魂体濒临溃散，毒素逼近心脏，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在走。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停，她就不会消失。
因为他知道，她还在等。
他走着，背影渐渐融入灰雾。
最后一级岸阶上，一枚浅蓝色的糖果包装纸被风吹起，打着旋，落在空荡的石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