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从地面渗上来,贴着他的背脊往上爬。陈昭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像被铁钳夹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球在眼皮下剧烈滚动。手指先是蜷缩,接着猛然张开,指甲刮过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吱”声。
他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硬生生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来的那种醒。意识像是碎玻璃碴子,一片片扎进脑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最后一步——踩上岸阶,背着她,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人间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没了。只有福尔马林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腔。
头顶是惨白的灯管,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他眨了好几次眼,视线才逐渐清晰。金属吊顶,一条条横梁规整排列,缝隙里积着薄灰。这是医院地下二层,他知道这个地方。以前值完夜班路过急诊楼,听人说过,停尸房就在B2最里面。
他动了动脖子,脖子僵得像生锈的轴承。右臂还保持着那种死掉般的麻木感,皮肤下的虫状物已经不动了,但那股阴寒还在骨头缝里游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紫,右手掌心有一道裂口,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冻住。
他还活着。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散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去掏,但它自己亮了。屏幕朝上,贴在推车侧面,幽幽地浮出几行字:
【任务结算:魂体归位成功】
【本次行动距彻底消亡仅余六分钟】
【阴功+3】
【状态提示:躯体机能严重受损,建议静养】
字是阴文,只有他能看见。没有声音,没有弹窗,就像有人用墨笔直接写在屏幕上。他盯着那行“六分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又苦又涩。
六分钟。差六分钟他就成了真正的尸体,和这屋里其他躺着的人一样,被推进冷藏柜,盖上白布,等家属签字火化。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肩膀刚用力,肋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他咬牙,一点一点把身子抬高,直到背靠在墙上。双腿软得不听使唤,脚底踩在地上,却感觉不到地板的硬度。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不锈钢推床并排摆着,上面蒙着白布。墙边一排冷藏柜,门缝透出丝丝寒气。角落有个洗手池,水龙头滴着水,“嗒、嗒”地响。整个空间安静得过分,连灯光的电流声都听得清楚。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他旁边那张推床上,林小雨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薄单,脸露在外面。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的头发被整理过,散在枕头上,额前几缕碎发贴着皮肤。
她没穿护士服,换上了病号服。手腕上没有伤痕,也没有符印痕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陈昭挪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她鼻息。一丝极淡的气息拂过指尖,微弱得像风吹蛛丝。他松了口气,却又更紧地皱起眉。
她回来了。魂应该也归了体。可为什么不醒?
系统没提示,没任务更新,也没给出任何救治方法。就像这件事结束了,只剩下一个昏迷的人躺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处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皮很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淡青色。睫毛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他想起她在便利店门口递糖的样子,笑着说“你脸色真差”。那时候她眼睛是亮的,现在却像熄了的灯。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在抖,扶着墙稳住身体。左手按在右耳的银质耳钉上捏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这个时间点,地下二层不会有人下来,值班的法医也在楼上休息室。
他必须把她弄出去。
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死人待的地方,不是活人该躺的。就算她现在没反应,他也得带她走。带到病房去,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想办法唤醒她。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住她后背,轻轻把她往上扶。她的身体还是轻得不像话,体温偏低,贴着他手臂时有种阴湿的冷。他把她抱起来,动作尽量平稳,怕一个震动就让她再出问题。
她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脸,依旧毫无知觉。
他抱着她走向门口,脚步缓慢但稳定。每走一步,右臂的麻木感就加重一分,像是有根线从肩膀往下扯。他不理,继续往前。
门是金属的,向外推开。他用脚抵住下摆,拉开一条缝,侧身走出去。走廊灯光稍暗,铺着深灰色地砖,反着冷光。空气比里面暖一点,但依旧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味。
他沿着走廊往左走,要去电梯间。那里有直达住院部的升降梯。他得把她送上去,找一间空病房,至少先脱离这个停尸环境。
走了十几米,他忽然停下。
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正在靠近。他立刻贴墙站定,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男人的脚步,节奏平稳,像是巡查的保安。
他不能被看到。
抱着一个从停尸房出来的女人,怎么解释都说不清。他迅速转身,退回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准备退回停尸房暂避。
可就在他后退时,怀里的人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醒来,就是一下细微的偏头,脸颊蹭了蹭他脖颈。那动作太轻,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感觉到了。
他僵住,心跳猛地加快。
她……是不是知道他在?
脚步声在拐角外停了。几秒后,又继续向前走去,渐行渐远。
陈昭没动,直到确认那人走远,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呼吸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动只是错觉。
但他不信。
他知道她听得见,感觉得到。她只是出不来,或者……不想出来。
他重新迈步,这次走得更快了些。不能再拖了。时间在走,她在这儿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系统说他离死只剩六分钟,那她呢?她的时限又是多少?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他按下上行键,灯亮了,数字从-2开始跳。他盯着显示屏,右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耳钉。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他跨进去,按下5楼——内科住院区,离急诊最近,也最容易混进去。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他的样子:黑眼圈深重,脸色灰败,卫衣皱巴巴的,右臂垂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抱着她,站得笔直。
电梯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盯着楼层数字,5、5、5……终于停了。
门开。
外面是住院区走廊,灯光柔和,地上铺着吸音胶垫。远处护士站有两个人影在走动,但背对着这边。他侧身走出电梯,贴着墙边往左走,避开主通道。
第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黑着灯,应该是空的。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掖了掖边角。她的脸露在外面,依旧安静。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屏幕又亮了,但这次什么都没显示。系统沉默着,像完成了任务就不再管后续。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安静,没人经过。
他回身看向床。
她躺在那儿,像沉在深水里的影子,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他必须做点什么,可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醒不来?是因为魂归得不完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一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湿。他低声说:“我在。”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这话太轻了,根本撑不起什么重量。可他只能这么说。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掀开一角,外面是医院后院,几盏路灯亮着,照着一片小花园。再远处是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
阳间还在运转。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地铁还在跑,街上还有人走动。可他站在这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着。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向床。
她还在等。
他走过去,拿起床头的呼叫铃,塞进自己口袋。又检查了门口的门锁,确认能从里面反锁。做完这些,他站在床尾,深吸一口气。
现在她暂时安全了。接下来,他得想办法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该怎么醒她。
他摸了摸右耳的耳钉,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
然后他走向门边,手搭上门把手,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像一根快烧尽的线。
他拧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灯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墙边往护士站相反的方向走,脚步很轻。
走到安全通道门前,他推开门,钻了进去。楼梯间空无一人,水泥台阶向上延伸。他开始往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他不停,一直走到七楼才停下。这里是观察科,晚上基本没人。他从安全通道出来,拐进一条僻静走廊,找到一间闲置的医生休息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有张小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他打开灯,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他盯着它,低声说:“给我线索。”
手机没反应。
他又说:“她什么时候能醒?需要什么?告诉我。”
屏幕依旧空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手上。右臂的麻木感开始往胸口蔓延,像是有根线在体内收紧。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