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带着六具兵尸,在山道上走了两个时辰。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浓到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往肺里钻。山道两边那些挂着头骨的藤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排吊死的人。
老兵的脚步开始慢了。
不是他想慢,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胸口那个被阴兵刺穿的洞,虽然用符纸封住,但黑血还在往外渗。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摊黑印。
沈寒舟停下来,走到他面前。
“还能走吗?”
老兵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双血缝瞳孔的眼睛,看着沈寒舟。
那眼神,沈寒舟看懂了。
能走。
必须走。
沈寒舟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雾里出现一座房子。
很大。
比普通民居大得多,像一座庙,又像一座仓库。
走近了,沈寒舟看清了——是一座义庄。
湘西那种专门停尸的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满了黄符,但那些符纸已经褪色发白,被风雨侵蚀得破破烂烂。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隐约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庄”。
沈寒舟站在门口,用观阴眼往里看。
没有黑气。
但有很多别的东西。
灰蒙蒙的光,一团一团,在义庄里面慢慢飘动。
那是魂。
很多魂。
沈寒舟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雾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惨白的光从破掉的窗户里漏进来。但沈寒舟的观阴眼能看见——一百口棺材,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不是乱摆,是摆成队列。
横十排,竖十排,像列队的士兵。
每一口棺材都是黑色的,老木头,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棺盖上贴着一张符——不是普通的符,是镇魂符。辰州符门的镇魂符。
沈寒舟走近一步,仔细看那些符。
符纸很旧了,发黄发脆,但上面的朱砂纹路还清晰可见。那些纹路,和他师父教的一模一样。
这是辰州符门的人贴的。
什么时候贴的?为什么贴?
沈寒舟直起身,看着那一百口棺材。
一百口。
整整齐齐。
像一百个睡着的士兵。
他转过身,对六具兵尸说:
“今晚在这儿歇。”
六具兵尸没有动。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棺材,一动不动。
老兵的眉心,那暗下去的阴纹,突然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寒舟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义庄角落,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
六具兵尸慢慢走进来,在他身边站成一圈。
老兵站在最外面,面对着那些棺材。
他那双血缝瞳孔,一直盯着那些棺材。
沈寒舟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累了。
太累了。
从辰州出来到现在,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渡魂、驱邪、斗山魈、战阴兵、净鬼婴——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的精血和阳气。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闭上眼睛之后,意识慢慢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声音惊醒的。
“咯吱——”
“咯吱——”
“咯吱——”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而且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此起彼伏,密密麻麻。
沈寒舟猛地睁开眼睛。
义庄里很暗,比他睡前更暗。窗户外面没有月光,应该是天黑了。
那些“咯吱”声,还在响。
他从地上爬起来,握紧桃木剑,看向那些棺材。
一百口棺材,全都在响。
那些抓挠声,从每一口棺材里传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急,有的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那些棺材盖,在动。
不是整块在动,是边缘在动。一点一点,往上抬,又落下去。抬起来的时候,抓挠声就响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抓挠声就停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出来。
但又出不来。
那些镇魂符,压着它们。
沈寒舟走近一步,盯着最近的那口棺材。
棺盖边缘,伸着几根手指。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那些手指抓着棺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
每推一下,棺盖就抬起来一点。
每抬起来一点,抓挠声就响一下。
然后镇魂符金光一闪,棺盖又落下去。
那些手指,就被压回去。
然后再伸出来,再推,再被压。
一次又一次。
不知重复了多少年。
沈寒舟看着那些手指,突然想起阴差说的话:
“义庄里有一百口棺材。”
“棺材里,睡着一百个死人。”
“他们都是守穴人的兵。”
“等你。”
等你。
等谁?
等他?
还是等他身后那六具兵尸?
沈寒舟转过身,看向老兵。
老兵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棺材,一动不动。
但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是泪。
黑泪。
从那血缝瞳孔里流出来,顺着青灰色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沈寒舟伸手拦住他。
“别动。”
老兵停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寒舟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问:
“你认识他们?”
老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那两行黑泪,已经回答了。
沈寒舟松开手。
老兵慢慢走向那些棺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腹部的伤口还在滴黑水,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几根从棺盖边缘伸出来的手指。
他伸出手,握住那些手指。
那些手指,不动了。
抓挠声,停了。
整座义庄,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然后——
“砰!”
第一口棺材的棺盖,飞了起来。
砸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响声。
一具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
穿着破烂的灰甲,和那六具兵尸一模一样的灰甲。脸已经烂得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血红的眼睛。
它看着老兵。
老兵也看着它。
然后,它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老兵面前。
它抬起手,放在老兵肩上。
那动作,不像尸,像人。
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砰!”
第二口棺材的棺盖,也飞了起来。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一口接一口。
棺盖一个接一个飞起来,砸在地上,砸得整个义庄都在颤抖。
一具接一具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然后爬出来,站在老兵身边。
有的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挂着皮肉,有的脸还能看清生前的模样。但无论烂成什么样,他们的眼睛,都是血红的。
全在看着老兵。
全在看着他。
一百口棺材。
一百具尸体。
一百个守穴人的兵。
他们站在义庄里,把老兵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没有声音。
只有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很久之后,老兵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僵硬,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兄……弟……”
那一百具尸体,同时动了。
他们不是扑过来,是跪下来。
一百个守穴人的兵,整整齐齐,跪在老兵面前。
跪在他们曾经的兄弟面前。
老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最前面那具尸体扶起来。
然后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一具,全部扶起来。
扶完之后,他转过身,看向沈寒舟。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寒舟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请求。
他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带……带他们……回家……”
沈寒舟看着他,又看看那一百具尸体。
一百个兵。
一百个守穴人。
一百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
他深吸一口气,说:
“好。”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剧烈的震动,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那些棺材,开始往地底下陷。
不是陷进土里,是陷进一个突然出现的洞里。
那个洞,就在义庄正中央。
圆形的,边缘整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洞里,有光。
暗红色的光。
那光一出现,一百具尸体的眼睛,同时变得更红。
他们转过身,面朝那个洞。
跪下去。
一百个兵,再次跪下。
跪向那个洞。
跪向七十二阴穴。
老兵也跪下了。
跪在最前面。
沈寒舟走到他身边,低头往下看。
洞里很深。
深不见底。
但他能看见,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很多。
很大。
那些东西的呼吸声,从洞底传上来,闷得像雷,又轻得像风。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一百个巨人,在沉睡。
老兵的嘴,又张开了:
“穴……开了……”
“他们……醒了……”
沈寒舟握紧桃木剑。
他知道。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