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
雾山岁暮,寒雪覆了五行议事堂的玉阶,殿内暖炉烧得旺,龙涎香混着松枝的暖味,却压不住五位长老眼底的“势在必得”。年终总议会刚敲定岁末布防、来年巡查,申屠长老便率先开口,目光稳稳落在水行方位的申屠子夜身上,语气比去年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绕开的笃定:“子夜,今年你悟水凝冰,心性愈发沉稳,申屠族适龄的子弟,无论男女,品性术法皆优,你这年岁,也该择一良配了。”
话音落,殿内瞬间静了静,只剩暖炉烧炭的轻响。
申屠子夜立在冰纹覆面的水行玉台,周身凝着淡淡冰华,莹白剔透的冰纹绕着衣袂轻漾,比往日化水时多了几分实感,眉眼澄明,清泠却不疏离。听着长老的话,他指尖轻垂,身侧凝起一缕细冰棱,棱线柔和,无半分寒利,淡声道:“弟子一心守水泽,暂无此意。”
与去年被逼得以身化水遁走不同,今时他凝冰为形,敛了周身锋芒,拒得从容,却也坚定。
金族长老紧跟着看向轩辕神君,抚着长须道:“神君,金族几户世家的孩子,近日术法精进甚快,与你脾性相契,寻个时日见见,总无坏处。”
木族长老拉着容成墨熙的手,语气温柔却执着:“墨熙,青梧林旁的柳氏,那孩子最擅润木,与你配合引泉养林定是默契,见见何妨?”
公仪长老望着楚人,清冷的目光里藏着期许:“楚人,公仪氏有后生能与你同凝石纹,守石径再合适不过,切莫再推拒。”
火族长老瞪着闻人翊悬,吹了吹胡子:“你这混小子,别以为躲得过!今年枫林旁的火灵族丫头,控火比你稳,开春便给我见见!”
四位执掌皆是一脸无奈,闻人翊悬扒拉着身旁的火行玉柱,苦着脸道:“长老,我还小呢!火灵族那丫头控火太狠,我怕被她烧了袍子!”
轩辕神君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弟子近日需梳理金脉,无暇他顾。”
容成墨熙脸颊微红,轻轻抽回手,小声道:“弟子想守好青梧林。”
公仪楚人垂眸扣着袖中石珠,淡道:“石径需时时打理,无心旁念。”
五人虽各有说辞,却都没了去年的手足无措,反倒多了几分“早有准备”的淡定——毕竟挨了一年催婚,早练出了定力。
申屠长老见子夜凝着冰纹立在那里,无半分遁走的意思,索性再添一把火,目光扫过元姝方才送来的暖炉,意有所指:“子夜,你妹妹前日还来寻我,说你如今凝冰虽能抱到,却总孤身一人,她这做妹妹的,也惦念着你的终身。”
这话一出,子夜指尖的冰棱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他想起元姝昨日窝在凝泽殿的暖榻上,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冰纹的微凉沾着妹妹的暖意,元姝软声说:“哥哥,长老们要是再催婚,你别总硬拒,要是真有合心意的,见见也好,不然以后我嫁了,谁陪你煮茶巡泽呀。”
彼时他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却未放在心上,如今被长老点破,倒也没了往日的全然疏离。
闻人翊悬见子夜似有松动,立马凑趣:“子夜,你看你妹妹都惦念了,不如就见见?申屠族那几个弟子,我见过,术法都不赖,比你这冰疙瘩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子夜指尖的冰棱轻轻一弹,一缕细冰丝精准撞在他额头,凉丝丝的,却不疼,伴着清泠的一声:“聒噪。”
闻人翊悬捂着额头嗷嗷叫,殿内的沉凝倒被这一下打散了几分。
轩辕神君轻笑,上前半步道:“长老,我等五人执掌五行,虽年岁不小,却也需随缘。若真遇着合心意的,自会珍惜,不必强求。”
墨熙也跟着点头,眉眼温柔:“缘分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申屠长老望着子夜,见他周身冰华依旧,却无半分不耐,只静静立着,便知他虽拒,却也听进了元姝的惦念,语气软了几分:“我等并非强求,只是盼着你们皆有归处。水泽需传承,五行需延续,你们若遇着合心意的,切莫因守着大道,便辜负了缘分。”
其余长老也纷纷点头,金族长老道:“罢了,今日便不再逼你们,只是开春的踏青宴,各族适龄子弟都会去,你们五个,必须到场。”
这是退了一步,却也没留退路——踏青宴是雾山岁暮后的第一场盛会,各族子弟齐聚,摆明了是给他们寻缘的机会。
闻人翊悬还想反驳,被火族长老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
子夜指尖的冰棱化作一缕冰烟,散在身侧,清泠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松缓:“弟子知晓。”
他终是松了口,不是怕了长老的催婚,而是记着元姝的惦念,也懂了长老们的期许——他活成了水,凝作了冰,守着水的道,却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冰石,身边人的惦念,终究是要放在心上的。
议事毕,长老们陆续离席,走时还各留了话,无非是“踏青宴莫迟到”“好好准备”之类。
殿门一开,寒风裹着细雪灌进来,五人并肩走出,冰纹、金纹、木灵、石气、火灵在雪色里轻漾,相融成淡淡的流光。
闻人翊悬缩着脖子,踹了踹脚下的积雪:“踏青宴!摆明了是相亲宴!我看我还是躲去火山口吧,起码那的火灵不催婚!”
“长老们既有安排,躲是躲不掉的。”轩辕神君拂去肩头的雪,目光看向子夜,“你今日倒没拒得那般硬,是记着元姝的话了?”
子夜颔首,周身的冰华映着雪光,莹白透亮:“她惦念。”
他凝冰为形,本就是为了身边人能触到、能安心,如今妹妹惦念他的终身,长老们盼着他有归处,他虽无心刻意寻缘,却也不会再像去年那般一味遁走。
容成墨熙拂去发间的细雪,眉眼温柔:“踏青宴也只是见见,若真无合心意的,长老们也不会再逼。”
公仪楚人指尖凝起一缕石纹,将脚边的积雪压实,淡道:“顺其自然便好。”
五人走在雪色的青石道上,细雪落在几人的衣袂上,不化不融,只凝作细碎的雪珠,莹白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