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最近有些奇怪。
吃饭的时候老是走神,扒两口饭就停下,望着窗外发呆。扫院子的时候扫着扫着就停下来,把扫帚杵在那儿,一站就是半天。连最爱的槐花糕端到面前,他也只是看一眼,说声“不想吃”,就又低头想自己的事。
沈青萍看在眼里,悄悄问陈三更:“阿弃怎么了?”
陈三更望了一眼蹲在槐树下发呆的少年。
“不知道。”他说,“可能长大了。”
“长大了?”沈青萍不太明白。
陈三更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槐树下,在阿弃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弃忽然开口:“三更哥,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陈三更转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弃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
“念归姐上次去清水镇,回来跟我说,她给那个老婆婆送了个念想。老婆婆撑了三十年,就为了等那个念想。”他顿了顿,“我在想,我的念想是什么。”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到了吗?”
阿弃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在百鬼窟的时候,每天只想着活下来,没空想这些。后来遇到七娘,七娘对我好,我就想跟着七娘。再后来七娘没了,我跟着你,就想……”
他停下来。
“想什么?”
“想让你认我。”阿弃的声音很轻,“你认我做儿子那天,我以为我找到念想了。可是现在……”
他又沉默了。
陈三更没有催他。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现在我发现,”阿弃说,“光有念想还不够。还得知道,这个念想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三更哥,我能做什么?”
陈三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是淡金色的,和当初在忘川客栈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但那亮里多了一点东西——迷茫,还有一点渴望。
“你想做什么?”陈三更反问。
阿弃想了想。
“我想帮人。”他说,“像你一样,像七娘一样,给人念想。”
“那你就去做。”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陈三更望着那棵老槐树。
“这树,”他说,“每年开花,每年落叶。它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但它就是开花,就是落叶。”
他转头看着阿弃。
“你也是一样。不用想那么多,先做。做着做着,就知道了。”
阿弃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
揪了很久。
“三更哥,”他忽然问,“我能学赊刀吗?”
陈三更看着他。
“你想学?”
“想。”阿弃点头,“念归姐学了,我也想学。”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陈家血脉。”
“我知道。”阿弃说,“可我是你儿子。”
陈三更怔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好。”他说,“我教你。”
阿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阿弃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凑到陈三更面前。
“那第一课教什么?”
陈三更想了想。
“第一课,”他说,“去给你七娘上炷香。”
阿弃愣住了。
“七娘?”
“嗯。”陈三更说,“赊刀人第一课,不是学怎么赊刀,是学怎么记住。记住那些走了的人,记住他们留下的念想。”
阿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他跑进屋里,翻出那包香,又跑出来,朝巷口冲去。
跑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陈三更还坐在那儿,望着他。
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远。
陈三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这孩子,”她说,“真的长大了。”
陈三更点点头。
“嗯。”
“你不怕他走错路?”
陈三更望着巷口的方向。
“错不了。”他说,“他心里有念想。”
风吹过来,吹落几片槐叶。
叶子飘啊飘,飘向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