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日头渐渐西斜,秦岭山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白如玉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慢悠悠在院子里散步,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快步走过去开门,只见王珺和刘大夫各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正站在门外。
两人显然刚从深山跋涉而出,背篓里满满装着新鲜药草,叶片上还沾着山间的泥土与草叶。深色胶鞋和裤脚上裹满了尘土与干枯的草屑,裤腿缝隙里缠着几根带刺的藤蔓,刘大夫的袖口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小口,王珺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鼻尖上还沾了点草末。
模样虽显疲惫,眼神却依旧爽朗。
白如玉连忙伸手想去接两人肩头的背篓,王珺却侧身避开,笑着说:“白如玉同志,这背篓有些沉,你拿不动。”
说着,他和刘大夫一同将背篓放到了窗户外面的窗台下。
白如玉见状,便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快进屋歇会儿,先喝口水解解渴!”
两人也没有客气,跟着进了屋。
刚坐下,白如玉便问道:“你们这一路奔波,是不是还没吃饭?”
王珺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点头:“确实饿了,一早进山,到现在还没沾过米粒。”
“那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做饭!”白如玉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王珺连忙起身跟上:“白如玉同志,我来帮你烧火,也能快些。”
灶房里,白如玉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先把之前熬好的骨头汤倒进锅里,加入洗净切好的白菜;等汤沸腾了,便把提前醒好的面拉成薄厚均匀的扯面,下入锅中;又打了四个荷包蛋卧在汤里;随后从陶坛中夹出满满一盘备好的鸡丝,再切了个土豆,快速焯水后拌上盐和少许醋,一盘清爽的凉拌土豆丝便成了。
这边饭菜刚端上桌,王珺和刘大夫已经洗好了手脸,脱去了外衣,穿着军绿色的衬衫。
两人也不客套,坐下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条吸饱了骨头汤的鲜香,配上嫩滑的荷包蛋和劲道的鸡丝,再就着爽口的土豆丝,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显然是饿坏了。
白如玉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吃得香甜,笑着问道:“今天咋回来的这么晚?”
刘大夫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抹了抹嘴答道:“今天进山走得有点远,绕到了山北坡,那边的药草长得更旺盛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的药这次全都配全了,君臣佐使样样齐全。你先按照这个方子吃上一段时间,后续我们再根据你的情况调整。这次采的药材,大概够你吃半个月的。”
白如玉闻言,连忙道谢:“真是辛苦你们了,跑这么远的路帮我采药。”
王珺摆摆手,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地说:“客气啥,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没多大功夫,三人就把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盆底的骨头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白如玉见了,笑着收拾碗筷:“你们歇会儿,我去洗碗。”
刘大夫摆摆手,揉了揉膝盖:“不歇了,趁天还亮,先把药材整理出来。王珺,你动手分拣,我在旁边给你指导。”他拍了拍腿,自嘲道:“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分拣这种细致活就交给你了。”
王珺应声点头,起身把窗台下的背篓拎进屋,倒出里面的药草摊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药草上的尘土微微扬起。
他先把药草按种类分开,柴胡、当归、黄芪各自归堆,再仔细挑拣掉里面的枯枝、杂草和石子,动作麻利又认真。遇到不确定的品种,便抬头问刘大夫:“刘大夫,这株是不是地黄?”
刘大夫凑近一看,点头道:“是,把枯叶摘掉,根须留着,药效都在根上。”
白如玉端着洗好的碗回来,见刘大夫的外衣搭在椅背上,袖口的破口还露着线头,便悄悄拿起针线,坐在一旁帮他缝补。
刘大夫瞥见了,连忙说:“不必不必,如玉同志,我自己会缝。”
白如玉头也不抬,摆摆手:“没关系,顺手的事,你专心指导王大夫就行。”
她指尖翻飞,细密的针脚很快就把破口缝好,还细心地打了个结。
药材分拣完毕,刘大夫又指导王珺开始炮制。王珺把黄芪、当归分别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时不时用铲子翻动。刘大夫在一旁叮嘱:“火要小,黄芪炒到表面微黄,当归炒出香气就行,别炒糊了。”
白如玉主动打下手,一会儿帮着添柴烧火,一会儿拿来簸箕帮着筛去药屑,三人分工协作,默契十足。
等所有药材都炮制好、分装完毕,日头已经完全落山,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
刘大夫摸出脉枕放在桌上,对她说:“来,我再给你把个脉。”
白如玉伸出手腕,刘大夫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凝神静听片刻,随后放下手,抬头朝王珺招了招手:“王珺,你过来也给白如玉同志把把脉,说说你感觉到的脉象情况。”
王珺连忙应声上前,洗净手后,指尖轻轻搭在白如玉的手腕上,神情专注地感受着。片刻后,他收回手,略一思索说道:“刘大夫,我感觉白如玉同志的脉象比上次平缓了些,但还是偏细偏弱,应该是气虚血少的缘故。”
刘大夫闻言点头,赞许地说道:“不错,观察得挺仔细。”
他转头看向白如玉,补充道:“你这脉象除了气虚血少,还带着几分郁结,想来是平日里思虑太多,肝气不舒。”
随后拿起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解说:
“这次的方子以人参、熟地为君,人参大补元气,熟地滋阴补血;黄芪、当归为臣,黄芪助人参补气,当归助熟地养血;白术、白芍、柴胡为佐,白术健脾益气,白芍养血和营,柴胡则能疏肝解郁,缓解你思虑过多导致的气机不畅;再以川芎、甘草为使,川芎活血行气,甘草调和诸药。上次那支人参够你用上半个月,正好搭配这次的药材一起调理。”
说完,刘大夫抬头吩咐:“白如玉同志,你把上次炮制好的参片拿出来,我们现在把这半个月的药分好,每天一堆,方便你服用。”
白如玉连忙应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装参片的瓷罐。刘大夫坐在桌边,亲自用手拈取参片,又分别搭配定量的熟地、黄芪、当归等药材,一一分成十五份,每份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白如玉见状,转身回屋拿出之前就缝好的许多小布袋——都是用做衣服剩下的布头缝制的,平日里用来装些零散物件。王珺在一旁主动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地将药材逐一装进小布袋里。
很快,半个月的药就都分装完毕,十五个小布袋整齐地摆放在桌上,透着淡淡的药香。
刘大夫看着整理好的药袋,笑着叮嘱:“每日煎一次,分早晚两顿服用,记得用温水慢煎。半个月之后我们再来给你把把脉,根据你的情况调理药方。要是还需要别的药,我们再去帮你找。”
刘大夫看了看外面渐渐沉下的夜色,站起身对王珺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又转头叮嘱白如玉:“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早上你把药熬上,熬药剩下的药渣留好,我让王珺过来拿回去,我要教他辨认药渣。”
白如玉连忙挽留:“都过了晚饭时间,食堂肯定没饭了,就在这吃一口吧,我随便做些。”
刘大夫摆手推辞:“不吃了不吃了,刚才已经吃得太饱,现在根本不饿,你不用麻烦。”
“现在不吃夜里会饿的。”白如玉坚持道,“早上食堂送来了一条鱼,我把鱼炖成汤,很快就好。”
刘大夫笑着拒绝:“那鱼留着你自己补身体,我们真不吃了。”
白如玉见两人态度坚决,实在无法挽留,便转身走进灶房,抱出一个小陶罐,又拿出两个略大的布袋子。
她掀开罐口,里面是金黄酥脆的锅巴——正是她今早用大米和白面混合烙好的,特意留着当零食。她抓了一把又一把,给两人各装了满满一大包,递过去说:“那你们带些锅巴回去,夜里饿了好吃。”
这次两人没有推辞。
刘大夫接过袋子,随手抓了一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他连连点头赞许:“嗯,做得好!酥香干脆,越嚼越香。”
王珺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笑着附和:“确实好吃,白如玉同志你手艺真不错。”
两人正要转身,王珺弯腰从自己的背篓里掏出一大堆东西——饱满的核桃、油亮的栗子,还有几把秦岭山里秋天特有的野生山楂和酸枣,都是耐放不易压坏的野果。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堆在桌上,说道:“这些都是我们今天进山顺手摘的,你留着补身体。”
白如玉看着桌上的山野干货,心里暖暖的,连声道谢。
刘大夫摆了摆手:“客气啥,我们走了,半个月后再来给你复诊。”
说完,两人背着背篓,踏着夜色渐渐远去。
白如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暮色里,才转身回到屋中。
桌上摆着分装好的十五袋药材,旁边是王珺留下的核桃栗子。淡淡的药香混着山果的清甜,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叠整齐的药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山里的日子虽清苦,可这份被惦记、被照顾的感觉,却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