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7）

　　天气越来越暖和，我家西边的空地上长出了绿绒绒的小草和野菜。搬家时带来的菜只剩下萝卜，每天只有萝卜下饭，我和妹妹吃得直反胃，只有饿极了才吃几口，可是对门的英子家连萝卜汤都喝不上，天天只能吃用干白菜帮做的菜。

　　爹在井下采煤，那可是重体力活儿，饭菜不能糊弄。为了给爹换换口味，有一天，吃完早饭，妈拿着镐头，提着筐，我提着小铲子，小玲、小梅跟在后面，我们一家到附近的空地里“剜菜”。在我们那里，野菜很小时，连根挖下来叫“剜菜”，野菜长高了以后，只要根以上部分，叫“采菜”。

　　在农村时，到了春天没有菜吃，妈经常带着我去“剜菜”。一边剜一边告诉我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可以吃的野菜都叫什么，现在我也是个挖野菜的小行家。让我没想到的是矿山也有野菜，我和妈一上午就挖了满满一筐。

　　回家后，我和妈坐在外屋，把挖回来的野菜去掉枯叶，根能吃的就留下，不能吃的就掐掉。英子妈看到我们在择野菜，问道：“你们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当菜吃。”妈说。“可以做熟了吃，也可以蘸酱生吃。”

　　“这就是野菜吗？”英子妈问。

　　“这就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野菜。”妈说。“以前在农村，春天没有菜吃的时候，吃饭之前我就到地里挖一些，洗一洗，端到桌上就吃。”

　　“你再去挖野菜时，告诉我一声，我也去挖。”英子妈说。“我家现在只剩下一点儿去年秋天捡的干白菜帮子。听说野菜能当菜吃，可我不认识，怕把有毒的东西挖回来。”

　　“明天剜菜时我告诉你。”妈说。然后把我们挖回来的野菜拿出一些给了英子妈，告诉她怎么吃。

　　第二天吃过早饭，妈又带着我和小玲小梅出去剜菜。临出门时叫上了英子妈，英子妈带上英子、小凤和我们一起去。附近的野菜差不多都被挖光了，我们只好往远处走。来到一片菜地边上，见那里野菜比较多，我们就在那里挖。妈一边挖，一边教英子妈识别各种野菜。

　　英子也带了个小铲子，蹲在我身边，我一边挖，一边告诉她哪些是能吃的野菜：“这是车轱辘菜，这是芨芨菜，这是曲麻菜，这是柳蒿芽，这是野蒜。”

　　离菜地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河边上野菜比较多，我和英子就在那里挖。英子指着一棵开着黄花的野菜问：“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说：“是婆婆丁。开花的婆婆丁已经老了，不好吃，要挖没开花的。”

　　英子又指着一片开着蓝花的植物问我：“这是什么，能吃吗？”

　　我仔细看了看，是一片像蒿子似的东西，花很小，也就有高粱米粒大，花蕊是黄色的。花虽小，可是挺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于是拔了一棵拿到妈面前，问道：“妈，这种像蒿子的东西叫什么？能吃吗？”

　　妈接过去看了看，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认识的东西你别乱挖。”

　　“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小的花。”我说。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妈不再理我，继续挖野菜。

　　我没有把花扔掉，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英子从我手里接过花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说：“一点儿香味也没有。”嘴里这样说，可她仍然爱不释手。

　　这种不知名的小蓝花给我和英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年以后当我知道了这种小蓝花的名字时，非常震惊。

　　英子挖野菜挖上了瘾，后来即使我妈和她妈不出去挖野菜，她也要找我和她一起去挖。她不带妹妹，也不让我带妹妹，只有我们俩一起出去。因为挖野菜也算是正经事，我们俩不带妹妹，两家的妈妈也没有反对，便把三个小不点儿留在家，让她们在一起玩。挖野菜时只有我和英子两个人在一起，我们无拘无束，尽情地嬉笑打闹。

　　有一次，我和英子出去挖野菜，常见的野菜已经被人挖光了，我看见一片灰菜。以前妈带我采过灰菜，但带回家都是焯了一下蘸酱吃，或是做汤，没有生吃过。见没有别的野菜可采，只有灰菜，我以英子说：“这也是野菜，叫灰菜。”

　　“灰菜能吃吗？”英子问。

　　“能吃。我以前吃过。”我说。

　　“你吃过应该没事。”英子说。然后和我一起采灰菜。我们俩很快就采了满满一筐。

　　回到家，妈见我采了很多灰菜，也没说啥，先用开水把灰菜焯了一下，然后剁碎了给我们包菜饺子。

　　晚上，我们一家正在吃饭，听见英子妈说：“当家的，志文的脸好像有点儿肿了。”

　　“可不是，真有点儿肿了。”英子爸说。“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们刚吃完饭，妈正收拾饭桌，英子爸带着英子的大哥回来了。一进门，就朝英子妈喊道：“值班大夫说志文可能是食物中毒，你给志文吃什么了？”

　　“我没给他吃什么。”英子妈说。“咱们吃的都一样，别人都没事，他怎么会中毒？”

　　这时妈好像想起了什么，推开英子家的门，问英子妈：“你家晚上吃英子采回来的野菜了？”

　　“没有别的菜，只能吃野菜。”英子妈说。

　　“你家志文可能是吃灰菜吃多了。”妈说。“灰菜没毒，有的人吃多了脸会肿。以后再吃灰菜，用开水焯一下，别生吃。”

　　英子爸对英子妈说：“你也不认识野菜，知道哪种有毒，哪种没毒，就给孩子乱吃？以后你和英子不要再去挖野菜了。没有菜，就光吃饭。”

　　英子妈说：“今天的野菜是英子挖回来的，我哪知道吃多了肿脸。”

　　英子爸的话，让妈非常不高兴，她转身回到我家，进屋就给了我一巴掌，说道：“让你采点儿野菜，惹这么大乱子。以后再采野菜，你自个儿去，不要找别人。”

　　接着两家都安静下来。第二天，妈好像是在和英子爸赌气，吃过早饭就让我带着小玲和小梅去采野菜。我和小玲小梅出门时，看见英子带着她妹妹在外面玩，我不敢再叫她和我一起去。英子看看我，也没说要和我一起去。这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没说话。

　　有小玲和小梅帮忙，这次我不仅又采了灰菜，还采了很多苋菜，很快就采了一筐。

　　回到家还不到晌午，可是我饿得肚子里又叫了起来，跟妈要吃的，妈给我和两个妹妹每人掰了一块面包。昨天两家大人因灰菜的事发生了不愉快，我不敢拿着面包出去找英子，只好自个儿在家享用。

　　不知那天吵架之后英子爸对英子说了什么，英子不再去我家，我们碰到一起时，有她家人在，她一句话也不和我说，但也不躲避我，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像两个陌生人。我想出去找其他孩子玩，可是那些孩子在英子大哥的唆使下，谁都不跟我玩，还给我起个外号叫“屯二迷糊”。我不知道是啥意思，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人和我玩，我整天只能守着两个妹妹，实在没意思。有一天，爹上三班，要到两点多才吃晌饭，一点来钟我就饿得受不了，妈给我和妹妹每人一块面包。我接过面包，想到外面吃，一推开门看见英子也从她家出来，走到水缸旁边，拿起水舀子喝水。我想让英子陪我玩一会儿，便用面包讨好她，我没说话，只是朝外面努努嘴，意思是让她和我一起出去。英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跟在我身后来到外面。来到房山，避开两家妈妈的视线，我掰下一块面包，递给英子。英子只是看着我没有接。我说：“你不是说过，长大了以后给我当媳妇，我有面包要给你，你怎么不要了？”

　　英子说：“我爸不让我和你在一起，说你爸你妈是农村人，没文化，也不知道教育孩子，你傻了吧唧的，什么都不懂，早晚会惹出事来。”

　　一听英子爸说我傻了吧唧的，我心里非常不高兴，但也有没有拿回递给英子的面包，问英子：“你以后还和我好不？”

　　“我又没说你傻了吧唧的。”英子说。

　　我把面包塞到了英子手里，英子也没有推辞，接过去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几口就吃光了。我也吃光了自己手里的面包。然后小声说道：“你回家取几个啪叽和溜溜来，咱俩找个没人地方玩一会儿。”

　　英子说：“我大哥二哥都在家，他们不让我玩他们的东西。”英子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找你妈要几毛钱，我带你去小铺买溜溜和啪叽，买回来我再跟你玩。”

　　“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找我妈要钱。”我说。

　　“我等你。”英子说。

　　我回家软磨硬泡向妈要钱，妈给了我三毛钱。英子偷偷带我走过两栋房，进了一间很小的偏厦子，屋里有个戴眼镜的老头儿，货架子上摆放着针头线脑之类的日常生活用品，也有小孩子玩的东西。这就是英子说的小铺。我用妈给我的三毛钱，买了五个溜溜，两张印着十多个人头像的纸壳。英子告诉我，啪叽要回家自己剪下来。她怕被她妈看见她和我在一起，让我在面等一会儿，她先回家。

　　过了一会儿我才回家，一进门就找剪子，剪纸壳上的啪叽。啪叽是圆的，最外面是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人像，人像旁边有字，好像是人物的姓名，可是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不知道啪叽里的人物是谁，急得我抓耳挠腮，这时才意识到识字的重要。我把啪叽给妈看，妈上过扫盲班，认识几个字，她看了半天，认出一张啪叽里的人名是“程咬金”，还有一张妈只认得一个“秦”字，后面的字不认识。这时我猜到啪叽里的人物可能是瓦岗寨的好汉。小时候我听妈给我讲过《隋唐演义》里的故事。

　　过几了一段时间，英子似乎忘了爸爸的禁令，与我和好如初。我自己有了啪叽和溜溜，想玩时就找英子，在个英子家的人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俩偷偷地玩一会儿，玩完了英子把玩具还给我，下次再玩。

　　为了不让她爸妈知道我们还在偷偷来往，英子想了个办法，我找她玩时，就咳嗽几声；她找我玩时，用水舀子敲水缸。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用这种方法约对方出去玩。当然，我有面包时，也用这种方法约英子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面包分给她一半。

　　有一次，我们俩在榆树下玩，看到几个男孩子爬到树上撸榆树钱，一边撸一边往嘴里塞。

　　“榆树钱好吃吗？”英子问。

　　“我没吃过。”我说。“他们吃得那么香，看样能好吃。”

　　“你上树撸点儿我尝尝。”

　　虽然不知道榆树钱好不好吃，为了英子，我还是爬到树上撸了一把给她。我也尝了尝，没有什么味儿。英子也说没意思。估计那几个孩子是饿了，找不到吃的，才来撸榆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