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有條江,叫清江。江边有个渡口,叫野猫滩。
老船夫郑五在野猫滩摆渡四十年,从没出过事。
他有个规矩——天黑之后不摆渡,不管给多少钱都不摆。
那年秋天,江水暴涨,渡口被淹了大半。郑五加固了缆绳,正要收工回家,对岸有人喊渡。
是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个包袱,站在对岸的石头上,水已经淹到脚脖子了。
郑五心软,撑船过去接她。
女人上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坐在船头。郑五撑船往回走,走到江心的时候,船突然沉下去一截。
郑五低头一看,船底在漏水。
可他的船是新补的,不可能漏。
他抬起头,那女人正看着他。
包袱里,伸出一只婴儿的手。
【诡事发生】
蜀地的山高,江也深。
从成都府往南走两百多里,有座县城叫清溪。
出县城往西,再翻两道山梁,就能听见江水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从林子缝隙里望出去,能看见一条江横在眼前。
这就是清江。
江不宽,也就三四十丈。可深。竹篙撑下去,一丈两丈够不着底。水也急,表面看着平缓,底下全是暗流,旋涡一个接一个。
野猫滩是清江上的一个渡口。
这名字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因为滩头那块大石头像蹲着的野猫,有人说是因为早年这里野猫多,还有人说是因为夜里过江的人,偶尔能听见猫叫春的声音,可那声音听着又不像猫,像别的什么。
郑五在野猫滩摆渡四十年了。
他是本地人,从小就跟着爹在江上撑船。爹死了,他就接手,一接就是四十年。从二十岁的小伙子,撑成了六十岁的老头。
四十年,他闭着眼都能把船撑过江。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漩涡大,他心里一本账。闭着眼,光靠听水流的声音,就知道该往哪边撑。
可他有规矩。
天黑之后不摆渡。
不管给多少钱,不管来的是谁,不管对岸的人怎么喊,他都不摆。
有人骂他死脑筋,有人求他行行好,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他都不动。
逼急了,他只说一句话:“这江,天黑之后不是人过的。”
什么意思,他不解释。
那年秋天,雨水多。
进了八月就没停过,一天一场,有时一天两三场。山上的水全往江里流,江水一天涨一尺,两天涨三尺,涨得两岸的沙滩全淹了,涨得野猫滩那个石头都快看不见顶了。
郑五那天下午撑船送了几个过江的客人,回来之后,把船拴在岸边的老柳树上,加了三道缆绳。
他站在岸边,看着江水发呆。
水浑得发黄,翻翻滚滚的,漂着树枝、柴草、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尸首——隔得太远,看不清,反正不是好动静。
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对岸有人在喊。
“喂——船家——过江——”
是个女人的声音。
郑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的石头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只剩一小块露在水面上。那块石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抱着个包袱。
水已经淹到她脚脖子了。
“船家——过江——”她又喊。
郑五皱起眉头。
这天气,这水势,天黑之后撑船,那是找死。
他冲那边喊:“今晚不行!水太大!你往上游走,上游三十里有桥!”
那女人没动。
她站在水里,抱着包袱,就那么看着他。
水又往上涨了一点,淹到她小腿了。
郑五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
那女人还站在那儿,水已经淹到膝盖了。
她没再喊,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天越来越黑,她的白衣服在暮色里特别显眼,像一点亮光,又像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郑五骂了一声。
他走回岸边,解开缆绳,跳上船,撑起竹篙。
船离了岸,往对岸去。
江水流得急,船身横着晃。郑五使出浑身力气撑着篙,一下一下,跟江水较劲。
撑到江心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抬头往对岸看,那点白光还在,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又撑着船往前。
终于到了对岸。
那女人还站在石头上,水已经淹到她大腿了。
郑五把船靠过去,伸手拉她。
她的手凉的。
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冰凉的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郑五愣了一下,没说话。
女人上了船,抱着包袱,低着头,坐在船头。
一句话不说。
郑五撑起篙,往回走。
船离了岸,又进了急流。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像有人在底下说话。
郑五撑着船,眼睛盯着前方岸边的灯火。
那是他的草棚子,一盏油灯点着,给他指方向。
撑到江心的时候,船突然往下一沉。
郑五低头一看,船底在漏水。
水从船板缝里涌进来,噗噗噗,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外顶。
他这船是新的,去年刚打的,上个月刚补过缝,怎么可能漏?
他抬起头,看向那女人。
那女人正看着他。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在黑暗里发着光。
她怀里的包袱,动了一下。
然后从包袱里,伸出一只手。
很小,是婴儿的手。
青色的。
那只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郑五的腿软了,手里的篙差点掉进江里。
船又往下沉了一截。
水已经漫上船板了。
那女人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包袱里,那只婴儿的手,还在抓。
郑五深吸一口气,扔下篙,跳进江里。
江水冷得刺骨,旋涡拽着他往下拖。他拼命划水,朝岸边游。
游出几丈远,他回头看。
他的船还浮在江心,可已经沉了大半。那女人坐在船头,抱着包袱,还在看他。
水漫过她的脚,漫过她的腿,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漫过她的肩。
最后只剩下一个头,浮在水面上,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然后连那个头也没了。
只有江水,哗哗哗地流。
郑五拼命游。
游到岸边,爬上去,趴在石头滩上,大口喘气。
喘了半天,他爬起来,回头看江心。
什么都没有。
船没了,人没了,包袱没了。
只有江水,还在翻翻滚滚地流。
他回到草棚子里,点着灯,把湿衣服换下来。
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人,坐在船头,看着他。
一闭眼就看见那只青色的婴儿的手,在空气里抓。
他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隔壁摆渡的老周来看他,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了。
老周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那女的,抱着包袱,站在那块石头上?”
郑五点点头。
老周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那块石头,三年前淹死过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上游冲下来的。”
郑五愣住了。
老周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话。
“她站的那个地方,就是她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