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五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草棚子的顶,一根根竹竿搭成的架子,上面铺着茅草。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疼。
他想坐起来,浑身没劲,又躺下了。
老周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醒了?喝点粥。”
郑五接过碗,手还在抖。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老周。
“你说那女人,三年前死的?”
老周点点头。
“三年前的秋天,也是涨水的时节。从上游冲下来一艘船,翻在野猫滩。船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水太急,捞不上来,就那么冲走了。”
郑五的手又开始抖。
“后来呢?”
“后来?”老周叹了口气,“后来就没了。尸体都没找着,顺江冲下去了。她男人后来来过,在江边烧了纸,立了个衣冠冢,就在那边山坡上。”
郑五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上确实有座坟,小小的,孤零零的,长满了草。
他以前见过,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座坟离她淹死的地方,不到半里地。
“她男人呢?”他问。
“走了。”老周说,“办完丧事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那坟也没人管,就那么荒着。”
郑五沉默了很久。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
郑五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天晚上,”他开口,“我撑船过去接她。她站在那块石头上,水已经淹到腿了。我拉她上船,她的手……凉的。”
老周没说话。
“撑到江心,船漏了。水从船板缝里涌进来,噗噗噗的。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那眼神……”
郑五说不下去了。
“包袱里,”老周替他接上,“伸出一只手?”
郑五点点头。
“婴儿的手。青色的。”
老周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沉默着,坐在草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江声。
过了很久,老周站起来。
“你好好养病。这事……别想了。”
他走了。
郑五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人,坐在船头,看着他。
一闭眼就看见那只青色的手,在空气里抓。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五天,他能下床了。
第六天,他走到江边,看他的船。
船没了。那天晚上翻了,沉了,冲走了。只剩下那根缆绳,还拴在老柳树上,另一头在水里漂着,一荡一荡的。
他站在岸边,看着江水。
水已经退了,退到原来的位置。那块石头又露出来了,蹲在岸边,像一只野猫。
他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就站在那儿。
站在水里,抱着包袱,看着他。
她现在在哪儿?
在江底?
还是在那座荒坟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敢在夜里撑船了。
以前是天黑不摆渡,现在是天黑连江边都不敢去。
第七天晚上,老周又来给他送饭。
吃完饭,老周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想去看看那座坟吗?”
郑五愣了一下。
老周说:“我白天去看了看。那坟……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周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看。”
第二天白天,郑五撑着病后虚弱的身子,爬上那片山坡。
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草,跟周围的山坡没什么两样。
可郑五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坟前有一块空地,上面摆着东西。
一堆石头,摆成一个小圈。石头圈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碗,碗里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一根筷子,断的。
还有一样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郑五蹲下来,伸手想打开那块布。
手指刚碰到,他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竹林。
“别动。”
郑五猛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坡,只有江,只有风。
他转回来,看着那块布。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打开了。
布里面包的,是一只小鞋子。
婴儿的鞋子,绣着花,红布做的。已经褪色了,可还能看出原来是很鲜艳的红。
郑五的手开始抖。
他把鞋放回去,重新包好,按原样摆好。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
“是你吗?”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着草,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还在那儿,孤零零的。
可坟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抱着包袱,站在那儿。
郑五的腿软了,差点摔倒。
他揉了揉眼,再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座坟,和那堆石头。
他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
回到草棚子里,他关上门,上了闩。
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不是在江心,是在坟前。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石头上,看着他。
想起她上船时,手凉的。
想起船沉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
想起那只婴儿的手,在空气里抓。
她想让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撑船去接她,是因为她站在水里,水淹到腿了。
她站在那儿,等他。
等了多久?
他往对岸撑船的时候,她一直站在那儿。
天黑了,水涨了,她没动。
她就是在等他。
等他的船。
等他的船来接她过江。
可船沉了。
他跳江跑了。
她没跑。
她还在船上,抱着孩子,沉下去了。
郑五躺下来,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灯影,还是别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她一次摆渡。
一次没完成的摆渡。
第八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
对岸站着那个女人,穿着白衣裳,抱着包袱。
水在涨,一点一点往上涨,淹了她的脚,淹了她的腿,淹了她的腰。
她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他跳上船,撑起篙,往对岸去。
这一次船没漏,顺顺当当到了对岸。
他伸手拉她。
她的手是温的。
她上了船,坐在船头,低着头,不说话。
他撑起篙,往回走。
走到江心,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郑五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那声“谢谢你”,还在耳边响着。
他下了床,推开门,走到江边。
江水还是那样流,哗哗哗的。
那块石头还是蹲在那儿,像一只野猫。
他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对岸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今天晚上,她还会来。
站在那块石头上,等着他。
等着他撑船过去。
等着那一次没完成的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