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五在江边站了一整天。
从早晨站到晌午,从晌午站到傍晚。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水,看着对岸,看着那块蹲着的石头。
老周来过两次,给他送饭,他一口没吃。
第一次老周问他:“你咋了?”
他没回答。
第二次老周又问:“你到底咋了?”
他还是没回答。
老周叹了口气,把饭放在他脚边,走了。
太阳慢慢往西沉,江水被染成金红色,像流着一江的血。那些血从上游流下来,流到他脚边,又流向下游,流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天快黑了。
郑五动了。
他走到老柳树跟前,把缆绳解开,跳上船。
船是新买的,跟原来那条一模一样。他那天从江里爬上来之后,就去上游的镇子买了这条船。买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还会用上它。
他撑起篙,把船往对岸撑。
江水比那天平缓多了,退水之后的清江,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船走得很稳,竹篙下去,一撑就是老远。
撑到江心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天晚上,船就是在这儿沉的。
那个女人就是在这儿,坐在船头,看着他的。
包袱里那只青色的手,就是在这儿伸出来的。
他站在船上,看着四周的江水。
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有鱼在游。一群小鱼,黑压压的,从他船底游过去,游向下游。
他抬起头,继续撑。
船靠了对岸。
他跳下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
就是这块石头。那天晚上,她就站在这儿,抱着包袱,水淹到腿。
现在石头干干的,上面晒着太阳的余温。他伸手摸了摸,是热的。
他又看了看四周。
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芦苇。芦苇比人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又撑船回去。
回到草棚子里,他点上灯,坐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江一趟。
也许是想看看那块石头。也许是想看看她站过的地方。也许是想确认一下,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坐在灯前,想着那座坟,想着那双婴儿的鞋,想着梦里那句“谢谢你”。
想着想着,天就黑透了。
外面的江声比白天响,哗哗哗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吹了灯,躺下来,睁着眼,听着那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
“船家——”
他坐起来。
那声音又响了。
“船家——过江——”
是女人的声音。
郑五的心跳得厉害。
他下床,推开门,走到江边。
对岸,那块石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抱着包袱。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那身白衣裳白得发亮。
她站在那儿,站在那块石头上,站在月光底下。
水还没涨,她的脚干干的。
可她就在那儿。
郑五站在岸边,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一道江,隔着几十丈的水,就那么看着。
郑五深吸一口气,走到老柳树跟前,解开缆绳,跳上船。
他撑起篙,往对岸去。
江水哗哗哗地响,船身一晃一晃的。他一下一下撑着篙,眼睛盯着那块石头上的白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撑到对岸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白白的,没有什么表情。
他伸手拉她。
她的手是温的。
不是那天晚上那种冰凉的凉,是温的,跟活人一样。
她上了船,坐在船头,低着头,抱着包袱。
郑五撑起篙,往回走。
船离了岸,又进了江心。
走到那天晚上船沉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走了?”
郑五看着她,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
郑五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叫阿莲。”
郑五点点头。
“阿莲,三年前你死在这江里?”
阿莲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泪,又不像是泪。
郑五又问:“你抱着的是你孩子?”
阿莲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郑五看见了,可他没怕。
他只是看着那包袱,看着那里面动的。
阿莲抬起头,又看着他。
“你不怕?”
郑五想了想。
“怕。可你等了我三年,我得来。”
阿莲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那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
是泪。
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包袱上,落在船板上。
郑五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哭。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郑五。
“你能渡我们过去吗?”
郑五点点头。
“能。”
他撑起篙,继续往前走。
船离了江心,越来越靠近岸边。
靠近岸边的时候,郑五突然觉得船轻了。
他回头一看,船头空了。
那个女人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包袱,孤零零地放在船头。
郑五把船撑到岸边,跳下船,走到船头,拿起那个包袱。
包袱是温的。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婴儿的鞋。
红布的,绣着花。
跟他在那座坟前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郑五拿着那双鞋,站在岸边,站了很久。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双鞋上,照在江面上。
江水还在流,哗哗哗的。
他抬起头,往对岸看。
那块石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往山坡上看。
那座坟前,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裳的,抱着什么。
她站在那儿,朝他这边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坟里,不见了。
郑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鞋。
鞋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露水,还是别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把她渡过去了。
他走回草棚子里,把那双鞋放在床头。
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他坐起来,往床头看。
那双鞋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又看。
然后他起身,走到江边。
江水还在流,跟往常一样。
他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对岸那块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山坡上看。
那座坟还在那儿,孤零零的。
可坟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
他转过身,回到草棚子里,把那双鞋放好。
然后他走出去,解下缆绳,跳上船,开始新一天的摆渡。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的。
他撑着船,往对岸去。
船过江心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水。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两个影子。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并排着,往上游游去。
郑五看着那两个影子,看着看着,笑了。
他撑起篙,继续往前走。
船到了对岸,岸上有人在等着。
是活人。
他招呼他们上船,撑起篙,往回走。
江水哗哗哗地流,船稳稳地走着。
他哼起了小调。
那是他年轻时唱的,好久没唱了。
岸边的芦苇随风摇着,沙沙响。
像是在给他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