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五在江上撑了一天的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他接了一个又一个客人,撑了一趟又一趟来回。那些客人跟他说话,问他江水涨了没有,问他今年鱼多不多,问他夜里能不能听见猫叫春。他都一一答了,脸上带着笑。
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事。
那双婴儿的鞋还放在床头。他回去看了好几回,每次看见都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坐在船头低头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能渡我们过去吗?”
他渡过去了。
可她们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每天夜里都去江边看。对岸那块石头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白衣的女人。山坡上那座坟,也再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心里总放不下。
第十天,他进了城。
他去找老周问的事,老周只知道个大概。他想知道更多,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知道她男人去了哪儿,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城里打听了一天,最后找到一个老船夫。
那老头姓刘,七十多了,在清江上撑了一辈子船,比郑五的爹还早。他现在不撑船了,住在城边的儿子家里,天天晒太阳。
郑五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刘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事。”
刘老头睁开眼,看着他。
“啥事?”
“三年前,野猫滩淹死的那个女人,您知道吗?”
刘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郑五,看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啥?”
郑五没瞒他,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
刘老头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朝屋里走。
“跟我来。”
郑五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刘老头坐在炕沿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郑五坐下。
刘老头看着他,又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他终于开口,“我认识。”
郑五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是谁?”
“她叫阿莲,是上游镇子上的人。”刘老头说,“她男人是个货郎,常年在外跑生意。她在家里带孩子,一个人过。”
郑五听着。
“三年前,她男人从外面回来,说是挣了钱,要带她去成都府过日子。她高兴坏了,收拾了东西,抱着孩子,坐船往下游走。”
郑五的手攥紧了。
“走到野猫滩的时候,船翻了。”
“怎么翻的?”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说是水太大,有人说是船漏了,还有人说是她自己跳的。”
郑五愣住了。
“自己跳的?”
刘老头点点头。
“她男人在船上跟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完,她就抱着孩子跳下去了。”
郑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话?”
刘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男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这次回来是跟她休书的。”
郑五的腿软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穿着白衣裳,抱着包袱,站在水里。
她不是被水冲走的。
她是自己跳的。
抱着孩子,一起跳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男人捞上来,哭了一场,在江边给她立了个衣冠冢。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刘老头说完,叹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也死了。一块儿捞上来,埋在她旁边。”
郑五想起那座坟。
只有一座。
没有旁边。
“那座坟,”他问,“是两个人的?”
刘老头点点头。
“是。她男人给立的,说是一座坟,埋两个人。可后来有人去看,说那坟里只有她,没有孩子。”
郑五的手开始抖。
“孩子呢?”
刘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被水冲走了,没捞着。有人说她男人把孩子带走了。还有人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
刘老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说那孩子根本没死。”
郑五愣住了。
“没死?”
“对。”刘老头说,“有人说那天晚上,在江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上岸。那女人浑身湿透,孩子却干干的。她抱着孩子往山里走,走到半路就不见了。”
郑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个包袱,想起那只婴儿的手,想起那双绣花的鞋。
孩子没死?
那包袱里的,是谁?
他站起来,往外走。
“郑五。”刘老头叫住他。
郑五回过头。
刘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是再见到她,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她男人也死了。”
郑五愣住了。
“死了?”
“死了。”刘老头说,“去年死的。在外地,听说也是淹死的。”
郑五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走了。
他连夜往回赶。
回到野猫滩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江边,看着那座山坡上的坟。
月光照在那座坟上,照得那些草都发白。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坟前。
坟还是那座坟,草还是那些草。
可坟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
他蹲下来,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娘,我冷。
郑五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
坟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轻,像是一只小手。
从土里伸出来。
在月光底下,那只手是青色的。
跟他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