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五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青色的,小小的,从坟顶的土里伸出来,在月光底下微微动着。
不是在抓什么,就是动着,像婴儿睡着时候的那种动。
他的腿软了,跪在坟前。
那只手又往上升了一点,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颗小铃铛。
铃铛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叮。
郑五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女人上船的时候,他好像也听见了这么一声响。很轻,很短,当时以为是船上的什么动静,没在意。
原来是这个铃铛。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那颗小铃铛。
那只手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可它没有往外爬的意思。
只是伸着,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郑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
娘,我冷。
他明白了。
孩子在找娘。
可娘在哪儿?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山坡上只有这座坟,孤零零的。江边只有他的草棚子,黑漆漆的。对岸那块石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女人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把她渡过去了,她就不在了。
可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坟里。
他跪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江边走。
他走到老柳树跟前,解开缆绳,跳上船,撑起篙,往对岸去。
江水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只有船头激起一点白浪。他一下一下撑着篙,眼睛盯着对岸那块石头。
撑到江心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对着江水,喊了一声。
“阿莲!”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阿莲,你孩子还在!”
还是没人应。
只有江水哗哗哗地流,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站在船上,站在江心,站在月光底下,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他撑起篙,继续往前走。
到了对岸,他跳下船,走到那块石头前面。
就是这块石头。她站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对着石头说了一句话。
“你孩子还在那座坟里。他冷。他找你。”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撑船回到这边,他把船拴好,又往山坡上走。
走到那座坟前,他停下来。
那只手还伸着。
可这回,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刚才没有的。
他捡起来看。
纸上也是一行字,字迹跟刚才那张不一样。
带我走。
郑五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揣进怀里。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青色的手。
“你想让我带你去找你娘?”
那只手动了一下。
铃铛又响了一声。
叮。
郑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
冰凉的。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轻轻往外拉。
那只手跟着他,一点一点往外伸。
手腕,胳膊,肩膀,头。
一个婴儿从土里爬出来,落在他怀里。
青色的,小小的,闭着眼睛。
可它不是死的。
它在动,在呼吸,在心跳。
郑五抱着那个婴儿,跪在坟前,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什么。是鬼,是尸,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它要找它娘。
它娘在哪儿?
他抱着婴儿站起来,往江边走。
走到江边,他站住了。
江面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衣裳,站在水面上,站在月光底下。
是阿莲。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和她怀里的孩子。
郑五抱着婴儿,往江里走。
水淹过他的脚,淹过他的小腿,淹过他的膝盖。
阿莲还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把婴儿递给她。
阿莲伸出手,接过那个孩子。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孩子。
那两双眼睛,一模一样。
郑五站在水里,看着她们。
阿莲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郑五摇摇头。
“不用谢。”
阿莲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你渡了我们两次。第一次渡我,第二次渡他。”
郑五没说话。
阿莲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小手伸出来,摸她的脸。
她握住那只小手,抬起头,又看着郑五。
“我们要走了。”
郑五点点头。
阿莲转过身,抱着孩子,往江心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郑五,那块石头底下,有给你的东西。”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抱着孩子,走进江心,走进月光,走进水里面。
郑五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江水深处。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一江流水。
郑五在江里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天边发白。
他走上岸,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伸手往石头底下摸。
摸到一样东西。
是个包袱。
那天晚上她抱着的那个包袱。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双婴儿的鞋,红布的,绣着花。
跟他床头那双一模一样。
还有一封信。
他打开信,凑到月光底下看。
信上只有几句话: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不是想死。我是想带他走。可他没死。他被人捞起来,埋在那座坟里。我一个人在江底,等了他三年。谢谢你把他带给我。
郑五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把信叠好,和那双鞋一起,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草棚子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山坡。
那座坟还在那儿。
可坟顶已经平了。
那只手,没有了。
他转身进屋,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觉,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他又开始摆渡。
每天早上撑船过江,每天晚上收工回家。
天黑了还是不再摆渡,可江边他敢去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走到江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江水。
江水还是哗哗哗地流,跟以前一样。
可他总觉得,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
像是有个女人在哼歌。
像是有个孩子在笑。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
有一天夜里,他又坐在石头上。
月亮很亮,照得江面白花花的。
他看着江面,看着看着,看见两个影子。
一大一小,在水里游。
往上游游,往他看不见的地方游。
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两个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游。
越游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郑五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心里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草棚子里,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江面上飘来的。
“谢谢你。”
他也轻轻说了一句。
“不用谢。”
然后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床头那双鞋,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走到江边。
江水还在流,跟每天一样。
他解下缆绳,跳上船,撑起篙。
船上坐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要去对岸。
他看着她们,笑了。
“坐稳了。”
他撑起篙,船离了岸。
江面上,金光闪闪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