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花瓣晃了一下,旋即落地,没再弹起。
陈辞站在原地,脚边那朵彼岸花依旧笔直如旗杆,茎干未弯,根须深埋土中。他目光扫过浅滩边缘,远处黑水微漾,水面浮着一层灰雾,像烧尽的纸灰漂在水上。那里本不该有活物踏足,忘川之水蚀神销骨,凡灵沾之即化浊气。
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雾中滚出,扑倒在彼岸花海边缘,离黑水不过半步。那人衣衫破烂,肩头裂开一道焦痕,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骨节。他四肢抽搐,口中溢血,右手死死抠进泥里,像是想往前爬,却再也抬不起头。
他身后空气中残留一道淡金色符印痕迹,细看之下,竟是被强行撕裂的“禁言令”残光——那是花界用来封口、灭口的通缉凭证,凡触者皆视为窥密之人,格杀勿论。
这人是从花界逃下来的,而且刚被神力追击过。
他喘了口气,抬起脸,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救……命……”
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吹散。
陈辞没动。
苏晚站在五步外,掌心还残留一丝温热,梅花印记已沉入皮肤,只在特定角度能看见淡淡轮廓。她望向那人,眉头轻蹙,却没有上前。她知道,能不能救,由陈辞决定。
那人又挣扎了一下,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起伏。他闭着眼,嘴里仍在念,只是这次听清了内容:“青藤谷……林九……没看过真文……饶命……”
他说自己没看过真文,意思是并未真正读取禁令全文,只是远远瞧见文书一角,便遭追杀。这种事在花界不稀奇,越是不知情的人,越容易被当成漏网之口清除。
陈辞仍没说话。
但就在那人即将滑入黑水的一瞬,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细缝,一朵彼岸花从土中钻出,花瓣展开,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往回拖了半尺。花茎缩回,泥土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救人的是花,不是人。
陈辞这才迈步,走得不急,鞋底踩碎几片枯叶,停在苏晚身侧。他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掌心光纹已稳,才转向地上那人。
林九缓过一口气,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死,反而离黑水远了。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跪,手撑到一半,骨头发出脆响,整个人又摔下去。但他还是硬挺着脖子,朝陈辞方向磕了一个头。
“谢前辈……救命之恩。”他嗓音嘶哑,“林九……永世不忘。”
陈辞没应。
他又磕了一下,额头沾泥,“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必报今日之德!我虽是散修,无门无派,但记仇也记恩,您若用得上我这条命,随时开口!”
陈辞转身,面向苏晚。
“你呢?”他问。
苏晚摇头:“没事了。”
陈辞点头,不再多言。
林九趴在地上,见对方根本不理会自己,心中震惊。他闯荡多年,见过不少隐士高人,有的清冷,有的孤僻,但从没见过一个救人之后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更奇怪的是,他明明离得这么近,却感觉不到对方有任何气息——不像修士,也不像鬼魂,倒像是……脚下这片土地本身。
他咬牙,再次撑起身体,这次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两腿打颤,但他坚持站着,不肯再跪。
“前辈,”他低声说,“我知道您不愿多管闲事,可我林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今日之恩,我记下了。哪怕您不说名字,不收弟子,不立契约,我也认这个因果。”
陈辞望着远处迷雾,没回头。
“不必。”
两个字落下,平淡无波。
林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感到一股压力袭来,像是山岳压顶,逼得他膝盖一弯,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他脸色发白,终于明白——对方不是冷漠,是根本不在乎。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绝望。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缓缓握紧。然后,他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来路。背影摇晃,脚步沉重,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陈辞才收回视线。
苏晚看着那条被踩出的泥痕,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他看起来很感激你。”
陈辞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花海,彼岸花瓣微微摆动,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感激没用。”他说,“活到最后,才有资格谈报答。”
话音落,风停了。
四周重归寂静。连远处亡魂的低语都听不见,仿佛连冥界也在这一刻屏息。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已看不出梅花痕迹,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像是睡着了,藏在血脉深处。她想起刚才那个叫林九的修士,想起他磕头时额头撞地的声音,想起他走时踉跄的脚步。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比力量更重要。
但她没说出口。
陈辞也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身形不动,目光投向忘川对岸。那里雾气浓重,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花界的清洗已经开始,禁令泄露,追杀四起,凡界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人,不过是第一片落下的叶子。
他救他,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为了收徒。只是那一刻,花海自动护主,说明此人身上并无恶意,也不会威胁到苏晚。既然如此,顺手拉一把,也不费力气。
至于日后如何,谁也不知道。
因果这种东西,种下时往往无声无息,等你察觉时,早已根深蒂固。
陈辞袖袍垂落,指尖掠过一朵彼岸花的花瓣。花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
他没有动。
苏晚也没有动。
两人仍站在忘川东岸的浅滩上,身后是花海,前方是迷雾。一步未出,却已与过往隔开。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翅膀拍打声清晰可闻。
它飞向南方,路线恰好经过林九离去的方向。
飞了约莫半刻钟,乌鸦突然一个俯冲,落在路边一块断碑上。它歪头看了看下面蜷缩的身影——林九靠在石碑旁喘息,手中紧紧攥着一片从禁令上撕下的残角,上面隐约可见“第十三”三个字。
乌鸦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
不是鸟声。
像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