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武臣听了，只感到甚是新颖有趣，尚且不觉怎地，而文官们，不是为张升捏了一把汗，便是存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准备看这位大明第一才子出丑。
只因刘莫邪的方法，尽管看起来公平公正，其实对张升却是极为不利。
明眼人已然看出，这位女秀才乃是有备而来，因此为了这次比试，多半早就作出了许多诗词，而张升却是仓促应战，就算他的才华不下于七步成诗的曹植，又岂能在顷刻间源源不断的写出喻物的诗篇？
因此比试还未开始，刘莫邪就至少已经胜了一半。
张升自然也料到了此节，但事已至此，如果将事情挑明，由于没有任何实证，反倒只会显得自己小气怯懦，于是点了点头，笑道：“很好，这对咱们双方都很公平。”
刘莫邪心中一动，暗道：张升难道看不出，这里面暗藏玄机么？莫非他当真是位大雅君子？
但她却不及细想，只好笑着说道：“至于惩罚，今日毕竟是上元佳节，无须太过认真，略有薄惩也就是了，小女子若是输了，从此再也不敢以女秀才自居，而大人若是有意谦让，只需将大明第一才子的称号，改为宛平第一才子便是。”
听了这番话，不要说是在场的王孙贵族，朝廷要员，就连隔壁的女眷们也无不纷纷变色：这可不是改两个字那么简单，堂堂大明朝的第一才子，如果因为作诗输给了女子，摇身一变，成了宛平县的第一才子，那张升日后，不要说是在朝为官，又哪里还有脸面再见人？
老好人朱楹，也忍不住沉下脸来说道：“女秀才这个提议，就未免有些不知轻重了，忠勇伯毕竟是朝廷重臣，岂能轻易下这种赌注？”
驸马欧阳伦笑道：“这位姑娘不过是图个热闹而已，王爷何必这般恐吓人家？”
刘莫邪登时会意，轻轻拍了拍胸口，花容失色道：“都怪小女子不知深浅了，还请王爷恕罪。”随即却又举起了手中的同心结，笑道：“不过比试之事，终究还是因为此物而起，忠勇伯若是肯收下，便不算是坏了猜灯谜的规矩，也就无须感到为难了。”
欧阳伦揶揄道：“大明朝的官员中，唯有驸马不可纳妾，就算你与徐家结亲，也大可再纳旁人，更何况只是收个同心结而已，忠勇伯何必这般小气？”
张升“哦”了一声，笑着反问道：“看来驸马都尉，对于圣上规定的驸马不得纳妾之事，颇有微词啊？”
欧阳伦大惊，急忙辩驳道：“胡说甚么！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张升不再理他，转头道：“莫邪姑娘，谁说在下感到为难了，莫要说你提出的比试法子，听起来很公平，而且就算姑娘事先准备好了许多诗词，那又有何妨？”
刘莫邪不禁秀眉微蹙，暗道：看来张升绝不是个书呆子，已然看穿了我的伎俩，可为何还能这般自信满满？难道，他也提前准备好了许多诗篇？不可能啊，这个比试的法子，我从未告知过任何人……
见对方沉吟不语，张升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已经成功打击了刘莫邪的信心，如此一来，待会儿较量之时，她便不会像平时那般才思敏捷，遂故意又问道：“姑娘，莫邪姑娘，咱们还要比试么？”
回过神来的刘莫邪，连忙颔首道：“自然要比，不过既然是小女子提出来的方法，那就由我先作诗好了，以免让旁人觉得莫邪占了忠勇伯的便宜。”
张升也不点破，而是拱手笑道：“姑娘大气，请出题吧。”
假意思量了须臾后，刘莫邪道：“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张升略一思索，问道：“可是大雁？”
刘莫邪颔首道：“正是，大人果然聪慧过人，只是不知这诗中的游子思乡之情，可与您思念北平的心意相契合？”
张升心中顿时一沉，暗道：这女子的手段当真狠辣，此间既有老皇帝的耳目，又有皇太孙的心腹，她表面上是说我思念故乡，实则是暗喻我与北平的燕王府藕断丝连，这可真是杀人诛心！
念及此处，张升摇了摇头，笑道：“方才我就想说，即便在下技不如人，也不该叫做宛平第一才子，因为我并非祖籍北平，而是开封府永城人，与北平本就没有太深的关联与情感。”
刘莫邪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小女子孤陋寡闻了，那么便请永城第一才子作诗出题吧。”言下之意，便是已将张升视作了即将失败的一方。
张升也不分辨，只是笑了笑，便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此诗一出，不止文官们纷纷点头，就连武臣们也不乏叫好之人，曹国公李景隆更是直言不讳的说道：“同样是作诗，忠勇伯这首无论是气势，还是寓意，都要更胜一筹啊。”
驸马欧阳伦淡淡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场比试只要诗句工整，能猜出对手的谜底就可以，曹国公怎么有此雅兴，品评起双方的诗意高下了？”
与属于燕王一系的宋晟不同，欧阳伦毕竟是老皇帝宠爱的嫡公主驸马，因此李景隆并不愿与其公然交恶，当即点了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我听到好诗词，只顾着给忠勇伯叫好，倒是险些忘了比试的规则了。”随即转头问道：“已然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莫邪姑娘想必已经想出了答案吧？”
刘莫邪笑道：“小女子要是没有猜错的话，忠勇伯这首上佳的诗作，应该是为清白高洁的石灰而作。”
张升颔首道：“正是。还请女秀才继续出题吧。”
于是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陆续又比试了十来首诗词，却都无法奈何对手。
张升的心中，却是越来越着急起来：我所背诵过的明清两朝咏物诗，基本就快要见底了，再这样拖将下去，可就要江郎才尽，一败涂地了，绝不能如此，定要想个法子扭转颓势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