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莫邪见其眼神闪烁,面有难色,便趁机催促道:“忠勇伯请赐教,小女子洗耳恭听。”
这时,婢女们鱼贯而入,将一盘盘榛子、栗子、松子、杏仁等饭后坚果摆放在了各人面前。
张升顿时灵机一动,笑道:“姑娘请听题。”紧接着便道:“晓起娇姿正向东,黄昏转对夕阳红。倾心只解趋炎势,枉负滋深雨露功。”
听了这首诗,权贵们不禁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张升,有的不明其真实用意,想要将他看透;有人则敬佩他这份敢于自嘲的胸襟与勇气。
迎着众人的注目礼,张升一时间还有些不明所以。
正感诧异间,刘莫邪面色尴尬的笑了笑,问道:“忠勇伯这首诗的谜底,可是……可是您自己?”
张升这才反应过来,这首诗的意味,着实符合自己初投燕王,后归皇太孙,为了趋炎附势而辜负了知遇之恩的际遇,因此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看了他的反应,刘莫邪感叹道:“忠勇伯气量宏大,远超常人,小女子着实佩服。”顿了顿,续道:“既然莫邪又有幸猜中了,那么还请大人听题。”
然而,张升没有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便手一摆,笑道:“很遗憾,这首诗的谜底并非在下。”
说完,张升故意看了看厅堂中用来计时的沙漏,又道:“时间所剩不多,姑娘可要加快些思路了。”
刘莫邪大惊,随即又猜了几次,却尽数被张升所否决。
眼见时间将至,刘莫邪急道:“在这世上,无论是人还是物事,怎么可能会整日随着阳光而动,如果不是暗喻攀高结贵之徒,那便绝无可能!除非……除非忠勇伯是在故意戏弄于我!”
张升正色道:“在下敢以人格担保,绝没有欺瞒姑娘,还请你耐心思索才是。”
看到沙漏马上就要漏完,刘莫邪白嫩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汗,可在这顷刻之间,又哪里能猜得到谜底?
待得时辰一到,安王朱楹便高声宣布道:“时辰到,由于莫邪姑娘未能猜出谜底,忠勇伯获得此次比试的胜利!”
李景隆、徐膺绪等人立时拍手称快,邻间的徐妙锦亦是喜上眉梢。
驸马欧阳伦却霍然起身,叫道:“且慢!”
朱楹问道:“四姐夫有何异议?”
欧阳伦沉着脸问道:“安王殿下,怕是忘了什么事吧?”
朱楹不解道:“不知我忘了何事?”
欧阳伦道:“忠勇伯还未说出谜底,王爷如何能说他获胜了?”
朱楹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姐夫,已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无法接受失败的事实,当下也不同他争辩,只是颔首笑道:“四姐夫说的是,我倒险些将这事忘了。”说罢便转头道:“忠勇伯,还请你为大家揭晓答案吧。”
张升拱手道:“是。谜底其实很简单,就是向日葵。”
听了向日葵三个字,满屋子的达官显贵,无不面面相觑。
开始的时候,欧阳伦还担心是自己孤陋寡闻,后来渐渐发现,包括与张升关系紧密的魏国公、曹国公等人,以及素来以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著称的黄子澄,竟然皆是满脸讶色。
欧阳伦冷笑数声,指着仇人的鼻子斥道:“张升,先前还道你有着真才实学,此时方知,你竟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
张升哂然一笑,淡淡道:“在下以为,这句话与欧阳驸马才更为匹配。”
欧阳伦勃然大怒,喝道:“你放……”但话说到一半,便生生咽了回去,冷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日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我又何必与你做这口舌之争?张升,我且问你,什么是向日葵?”
张升当然清楚,向日葵是明朝万历年间才传入中国的,但还是微微一笑,侃侃而谈道:“想不到欧阳驸马竟短见薄识至此,居然连向日葵都未曾听过。此物产自美洲,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吕宋,向日葵主要生长在草原或是开阔的平地,常见于田野路边,其最主要的特点,便是在花苞期,会随着阳光改变的方向而移动。”
听到这里,素来对奇闻轶事感兴趣的户部右侍郎夏原吉,忍不住说道:“下官昔年在广东布政使司任事时,曾听当地年长些的渔民提到过,在朝廷海禁前,曾有人见过这种从吕宋带回来的奇花,只是淮北为橘,淮南为栀,这向日葵带回大明后便无法存活,而禁海令发布后,就再也没有此物的踪迹了,说起来多少也有些可惜。”
张升颔首道:“夏大人说的极是,此花不仅向阳而生,颇为神奇,而且其果实葵花籽,比之咱们寻常吃的瓜子,果仁更为饱满,味道更为鲜美,同时亦是入药的良品。”
夏原吉恍然道:“原来如此!”
见欧阳驸马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同在户部为官的周保起身道:“维喆(夏原吉表字)兄乃是仁人君子,焉知你听过的奇花,便是忠勇伯所提及的向日葵?”
尽管周保并未明言,然而在场的人精们,如何能听不出,其影射张升信口胡诌,恰巧瞎猫撞上死耗子之意。
张升也不动怒,而是转头唤道:“王艮。”
王艮快步走上前去,躬身道:“弟子在。”
张升道:“你来给诸位大人说说,葵花籽的药性。”
应声称是后,王艮朗声道:“葵花籽,又名香瓜子,味甘性平,具有治血痴,透肿毒,安神助眠、驱虫润肺的功效;不仅如此,花盘还是养肺、化痰、定喘的良药。”
周保微微一笑,说道:“下官早就听闻,忠勇伯有位名叫王艮的弟子,是江西有名的才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出口成章,名不虚传啊。”
张升当然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遂问道:“王艮,我写的《本草纲目》,你可带来了应天府?”
王艮拱手道:“师父的著作,弟子日夜不辍的研习,因此整日里都随身携带。”
张升颔首道:“很好,那你翻到记载葵花籽的那一篇,拿给周侍郎过目吧。”
待得王艮将书籍捧到了自己面前,周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问道:“下官又不想改行从医,忠勇伯这是何意?”
张升笑道:“这《本草纲目》,是我两年前写就的医学典籍,如若周侍郎怀疑在下信口胡诌,杜撰出了向日葵,那足下又如何解释这书中的记载?难道早在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我就未卜先知,预料到了今日之事不成?”
周保不禁为之语塞,沉吟道:“这……”
欧阳伦质问道:“即便这世上当真有向日葵,那也是只有你们师徒二人方才知道的物事,忠勇伯以此为题,岂不是太过奸诈了么?”
张升却不理睬他,而是转头问道:“莫邪姑娘,不知方才你定下的比试规则是什么?”
见刘莫邪垂首不语,张升也不逼迫,而是又问道:“好,那在下只想知道,自己是否违反了规则?”
刘莫邪终究是腹有诗书的才女,不愿像欧阳伦那样,如同无赖般的胡搅蛮缠,于是坦然的抬起了头,说道:“忠勇伯并未违反比试规则,虽说取了些巧,但也是您学识渊博的缘故,小女子自愧弗如,心服口服,今后当潜心学习,再不敢以女秀才自居。”
看到对方如此大气,张升也面色诚恳的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早已词穷才尽,若是再比试下去,张升必败无疑,这才用了些小聪明侥幸获胜,姑娘的称号乃是天子御赐,的确是名副其实,当之无愧,实在无需感到气馁。”
尽管张升说的是实话,然而众人听了,却纷纷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难怪天子、皇太孙等人对忠勇伯甚是器重,原来他不仅具备着远超同龄人的才华,更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气度,在蹴鞠、斗诗猜灯谜的比试中,接连战胜了两大强敌后,非但没有任何骄傲之态,反倒表现得无比谦逊,着实令人钦佩!
在绝大多数时候,只要你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
刘莫邪嫣然一笑,说道:“承蒙忠勇伯宽慰,那莫邪就当如此好了。”随即欠了欠身,道:“安王殿下,各位贵人,请容许小女子告退。”
朱楹颔首道:“莫邪姑娘今晚的表演十分精彩,辛苦了。”随即转头吩咐道:“来人,用本王的车驾送姑娘回去!”
望着刘莫邪逐渐远去的背影,驸马欧阳伦心中愤懑已极,偏偏又奈何不得仇人,因此便抄起酒壶,一杯接一杯的自斟自饮起来。
朱楹生怕他酒醉闹事,便笑着说道:“四姐夫,且先不要忙着饮酒,今夜的上元灯会才是重头戏,听闻皇太孙殿下从各地招揽来了能工巧匠,平日里可是很难有此眼福,你可莫要错过才是。”
欧阳伦冷笑了一声,道:“好戏都完了,一个破灯会,又能有什么意思?”
见其如此不识抬举,朱楹脾气虽好,却也心下有气,当即不再理睬,转头道:“路大人,请匠人们开始表演吧。”